【病原体科普】2026-07-01 志贺菌（细菌性痢疾）感染详解

一、概述

细菌性痢疾（bacillary dysentery），简称菌痢，又称志贺菌病（shigellosis），是由志贺菌属（Shigella spp.）感染引起的一种急性肠道传染病。志贺菌经口摄入后侵入结肠黏膜上皮细胞，在固有层繁殖并释放毒素，导致结肠黏膜的炎症、溃疡及全身毒血症症状。临床主要表现为发热、腹痛、腹泻、里急后重及黏液脓血便，严重者可出现感染性休克和/或中毒性脑病[1]。

志贺菌病是全球范围内导致腹泻相关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据全球疾病负担（GBD）研究数据，志贺菌每年导致约80 000人死亡和超过700万伤残调整寿命年（DALYs），其中绝大多数发生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LMICs）的5岁以下儿童中[2]。菌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的乙类传染病[1]。我国菌痢常年散发，夏秋季高发，是常见的肠道传染病之一[3]。

二、形态学与分类特征

志贺菌属（Shigella）属于肠杆菌科（Enterobacteriaceae），革兰染色阴性，菌体短小（约0.5 μm × 1.0–3.0 μm），无芽孢，无荚膜，无鞭毛，但有菌毛，兼性厌氧[1]。志贺菌最适生长温度为37 ℃，最适pH为7.2–7.4，对紫外线、高温和常用化学消毒剂敏感[1]。

根据生化反应和O抗原的不同，志贺菌属分为4种血清群（种）[1,4]：

不同血清群的致病性和流行特征存在显著差异。痢疾志贺菌（A群）毒力最强，可产生志贺毒素（Stx），引发最严重的临床表现（包括中毒性菌痢和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1,4]。福氏志贺菌（B群）感染后较易转为慢性，在发展中国家流行最广。宋内志贺菌（D群）在高收入国家最常见，症状相对较轻[1,5]。我国以福氏志贺菌和宋内志贺菌占优势[1]。

三、毒力因子与致病机制

志贺菌的致病性依赖于多种毒力因子的协同作用，其致病过程可分为以下关键步骤：

3.1 侵袭性（入侵上皮细胞）

志贺菌的毒力基因主要位于一个约220 kb的大质粒（侵袭性质粒，pINV）上，编码Ⅲ型分泌系统（T3SS）及多种效应蛋白[6]。T3SS将效应蛋白直接注入宿主结肠上皮细胞的细胞质中，诱导细胞骨架重排，促使细菌通过吞噬样机制进入上皮细胞。这一机制由ipa（invasion plasmid antigen）基因家族编码的IpaB、IpaC、IpaD等侵袭质粒抗原介导[6]。

3.2 细胞内增殖与细胞间扩散

进入上皮细胞后，志贺菌溶解吞噬泡膜、释放至细胞质中进行增殖。细菌利用ActA样蛋白（由icsA/virG基因编码）劫持宿主细胞的肌动蛋白聚合机制，形成肌动蛋白尾（actin tail），推动细菌在胞质内运动，并通过突起的产生直接进入相邻细胞，从而逃避免疫系统的识别[4,6]。

3.3 毒素

• 内毒素：脂多糖（LPS）是志贺菌的主要内毒素组分，进入血液循环后可引起发热、毒血症，严重时导致微循环障碍、感染性休克及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1]。
• 外毒素（志贺毒素，Stx）：由S. dysenteriae 1型产生，具有肠毒性、神经毒性和细胞毒性。Stx通过抑制宿主细胞蛋白质合成（作用于60S核糖体亚基的28S rRNA），导致上皮细胞损伤。Stx尚可引起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HUS）[1,4]。

3.4 宿主炎症反应

志贺菌侵入结肠黏膜后，通过T3SS效应蛋白激活NLRP3炎症小体及NF-κB通路，诱导大量中性粒细胞和巨噬细胞浸润。强烈的炎症反应虽有助于清除细菌，但同时造成结肠黏膜的广泛损伤，形成特征性的"地图状"浅表溃疡[1,6]。

四、所致临床疾病

志贺菌病的潜伏期通常为1–4天（多数1–2天）。根据临床表现的严重程度，可分为以下几型[1]：

4.1 急性菌痢

4.2 慢性菌痢

急性菌痢病程反复发作或迁延不愈超过2个月即为慢性菌痢。福氏志贺菌感染后更易转为慢性[1]。

4.3 高危人群

• 5岁以下儿童（尤其是2–4岁幼儿）是最常见的感染人群[5,7]
• 老年人和营养不良者较易出现重症和死亡[1]
• HIV感染者等免疫功能低下者[7]
• 居住在卫生条件较差环境的旅行者和难民[7]

4.4 并发症

• 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HUS）：多见于婴幼儿，由S. dysenteriae 1型感染后的Stx导致，表现为溶血性贫血、血小板减少和肾功能不全[1,4]。
• 反应性关节炎/赖特尔综合征（Reiter综合征）：多见于HLA-B27阳性个体，表现为眼炎、尿道炎和关节炎三联征，可于S. flexneri感染后发生[5,7]。
• 毒性巨结肠、肠套叠（少数儿童患者）、孕妇流产或早产[1]。

五、流行病学

5.1 全球疾病负担

志贺菌病是全球腹泻病的主要病原体之一。据2026年发布的系统综述数据，志贺菌每年约导致80 000人死亡和超过700万DALYs，是LMICs中5岁以下儿童感染性腹泻致死的主要细菌性病因[2]。GEMS（全球肠道多中心研究）和MAL-ED队列研究的数据显示，除了引起中度至重度腹泻外，志贺菌相关性腹泻还与线性生长迟缓（stunting）密切相关——反复或低度感染可导致环境性肠功能障碍（EED），进而影响儿童的身高发育和认知发展[8,9]。

2023年发表在The Lancet Global Health上的模型研究估计，在102个LMICs中，5岁以下儿童的志贺菌归因腹泻发病率存在显著的地域差异，其中南亚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疾病负担最重[9]。

5.2 流行特征

• 季节性：夏秋季高发，在温带地区7–10月为发病高峰[3,5]。
• 传染源：患者和带菌者（包括恢复期带菌者和无症状携带者）[1]。
• 传播途径：粪-口途径传播，通过污染的手、食物、水或生活用具经口感染。少数感染者即可引起大规模传播，因为志贺菌的感染剂量极低（10–100个菌体即可致病）[4,5]。
• 易感人群：人群普遍易感。感染后可获得一定的型特异性免疫力，但持续时间短，不同血清群间无交叉免疫[1]。

5.3 中国流行情况

细菌性痢疾是中国疾控中心报告的常见乙类传染病之一，常年散发，夏秋季多见，儿童和青壮年为高发人群。福氏志贺菌和宋内志贺菌为优势菌型[1,3]。近年来随着环境卫生条件的持续改善，中国菌痢的报告发病率已大幅下降，但在西部农村地区和卫生设施薄弱地区仍有局部暴发[3]。

5.4 耐药性监测趋势

2025年发表于Pathology的一项回顾性研究（2013–2023年）显示，志贺菌对第三代头孢菌素、阿奇霉素和环丙沙星的耐药率呈持续上升趋势，多重耐药（MDR）和广泛耐药（XDR）菌株不断增加[10]。WHO已将耐氟喹诺酮类志贺菌列入优先病原体清单[2]。

六、实验室诊断

6.1 粪便常规检查

急性期粪便外观多为黏液脓血便，镜检可见大量白细胞（≥15个/高倍视野）、脓细胞、红细胞及吞噬细胞，具有辅助诊断价值[1]。

6.2 细菌培养

粪便培养分离志贺菌是诊断的金标准。应在抗菌药物使用前采集粪便脓血黏液部分（或肛拭子），及时送检（接种于选择性培养基如SS琼脂、MacConkey琼脂）。培养阳性率受标本质量、送检及时性和抗生素使用等因素影响，实际阳性率约为50%–70%[1,4]。

6.3 核酸检测

实时荧光定量PCR（qPCR）检测志贺菌特异的ipaH基因具有更高的敏感度和特异度。GEMS和MAL-ED等大型研究的再分析显示，qPCR可将志贺菌的检出率提高1.5–2倍[8,11]。EFGH研究采用qPCR的ipaH Ct值≤29.5作为归因标准[12]。

6.4 血清学检测

血清学方法（如ELISA检测抗LPS抗体）主要用于流行病学调查和血清分型，不推荐用于急性期临床诊断[5]。

6.5 结肠镜检查

主要适用于慢性菌痢的鉴别诊断（尤其是需要与溃疡性结肠炎、克罗恩病或结直肠肿瘤鉴别时）。镜下可见结肠黏膜充血、水肿、浅表溃疡及假膜形成[1]。

七、治疗与抗生素耐药

7.1 一般治疗

• 消化道隔离：临床症状消失、粪便培养连续2次（间隔24小时）阴性后解除隔离[1]。
• 补液治疗：以口服补液盐（ORS）为主，脱水严重者需静脉补液[1]。
• 对症治疗：体温超过38.5 ℃时可使用退热药（对乙酰氨基酚、布洛芬）；剧烈腹痛可使用解痉药（山莨菪碱、阿托品）。注意：不宜使用止泻剂（如洛哌丁胺）用于血性腹泻者，因其可能加重病情[1,4]。

7.2 抗菌治疗

使用抗生素可缩短病程约2天[4,7]。选药应结合本地流行株的药敏结果，疗程通常3–5天[1]：

注：氟喹诺酮类在中国未常规批准用于18岁以下群体，儿童的抗菌治疗应参照2023版诊疗方案[1]。

7.3 抗生素耐药

全球范围内志贺菌的耐药形势日趋严峻。主要耐药问题包括[10,13]： - 氟喹诺酮类耐药：因gyrA和parC基因突变导致，在亚洲和非洲部分地区环丙沙星耐药率已超过30%–50% - 第三代头孢菌素耐药：产超广谱β-内酰胺酶（ESBL）菌株（以CTX-M型为主）在全球范围内持续增加 - 阿奇霉素耐药：主要与ermB和mphA基因相关，在男男性行为者（MSM）群体中尤为突出 - MDR（对≥3类抗生素耐药）和XDR菌株的全球播散受到WHO高度关注[2,13]

八、预防与控制

8.1 疫苗研发进展

目前尚无获批用于全球使用的志贺菌疫苗，但疫苗研发正处于关键推进阶段。截至2025–2026年，有多项候选疫苗进入临床后期试验[2,14]：

• LimmaTech/Valneva S4V2：四价生物结合疫苗，靶向S. sonnei及S. flexneri 2a、3a、6共4种最常见血清型。2024–2025年在肯尼亚启动9月龄婴儿的II期临床试验（S4V02），结果预计2025年下半年；已获FDA快速通道认定[15]。
• GSK：四价蛋白/多糖结合疫苗，处于II期临床阶段[14]。
• 我国有区域获批的FS（口服福氏宋内双价减毒活疫苗）[2]。

WHO已将志贺菌疫苗确定为重点优先研发领域[14]。Gavi估计，能够覆盖S. sonnei和3种S. flexneri血清型的多价疫苗可覆盖全球约75%–93%的流行菌株[14]。预计泛用型志贺菌疫苗最早可能于2030年前后投入使用[14]。

8.2 非疫苗预防措施

• 手卫生：认真用肥皂和流动水洗手是切断粪-口途径最有效的措施，特别是饭前便后、更换尿布后及照顾腹泻患者后[4,7]。
• 食品安全：食物应充分煮熟，避免生冷食物和可能受污染的水果蔬菜[5]。
• 饮水安全：避免饮用生水或使用可能受污染的水源[5]。
• 环境卫生：改善卫生设施、厕所覆盖率和污水处理是减少志贺菌长期传播的根本措施[5,7]。
• 暴露后处理：与确诊或疑似患者密切接触者可密切观察症状；托幼机构/学校出现病例时应按照当地公共卫生部门要求实施居家隔离，症状消失后至少24小时方可返校[7]。
• 旅行预防：前往LMICs旅行者应遵循安全饮食饮水原则（"煮熟、煮沸、剥皮或不吃"）[7]。

九、总结

志贺菌（Shigella spp.）是引起细菌性痢疾的病原体，全球每年导致约80 000人死亡，是LMICs儿童腹泻致死的主要细菌性病因。其低感染剂量（10–100个菌体）和高效的粪-口传播特性使志贺菌在卫生条件较差的地区极易引发暴发流行。 - 临床表现为从轻症水样腹泻到中毒性菌痢及HUS等重症谱系，2–7岁儿童的中毒性菌痢病死率极高。 - 实验室诊断以粪便培养为金标准，qPCR可显著提高检出敏感度。 - 抗菌治疗面临多重耐药率持续上升的挑战（尤其是氟喹诺酮类和第三代头孢菌素）。 - 多项多价疫苗已进入临床后期试验阶段，有望在本世纪30年代初为全球高风险儿童群体提供有效保护。 - 核心预防措施仍为手卫生、改善饮水安全和环境卫生基础设施。

临床与公共卫生意义：在7月份夏秋高发季节即将到来之际，加强对菌痢的临床识别、规范抗菌治疗和落实手卫生等基础防控措施，对于降低我国细菌性痢疾的疾病负担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

参考文献

[1]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细菌性痢疾诊疗方案（2023年版）[EB/OL]. 2023. https://www.nhc.gov.cn/ylyjs/gzdt/202312/7553bd72c9934f4ca72327b361d111be/files/1734003068491_61248.pdf

[2] Chitale M, Tapia MD, Grunfeld IB, et al. Accelerating Shigella vaccines: from decades of research to global access[J]. Expert Rev Vaccines, 2026. DOI: 10.1080/14760584.2026.2686291.

[3]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细菌性痢疾病种介绍[EB/OL]. 2024-10-25. https://www.chinacdc.cn/jkyj/crb2/yl/ambxlj/bzjs/202410/t20241025_302122.html

[4] Bush LM, Vazquez-Pertejo MT. Shigellosis. MSD Manual Professional Version[EB/OL]. 2024-06. https://www.msdmanuals.com/professional/infectious-diseases/gram-negative-bacilli/shigello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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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publishes list of bacteria for which new antibiotics are urgently needed[EB/OL]. 2017-02-27. https://www.who.int/news/item/27-02-2017-who-publishes-list-of-bacteria-for-which-new-antibiotics-are-urgently-needed

[14] Gavi, the Vaccine Alliance. Vaccine profiles: Shigella[EB/OL]. 2023-11-29. https://www.gavi.org/vaccineswork/vaccine-profiles-shigella

[15] Valneva SE, LimmaTech Biologics AG. Valneva and LimmaTech announce first vaccination in Phase 2 infant study of tetravalent Shigella vaccine candidate S4V2[EB/OL]. BioSpace, 2025-04-09. https://www.biospace.com/press-releases/valneva-and-limmatech-announce-first-vaccination-in-phase-2-infant-study-of-tetravalent-shigella-vaccine-candidate-s4v2

[16] Amin AB, Garcia Quesada M, Dean NE, et al. Planning robust clinical trials for Shigella vaccines: a simulation-based evaluation of the impact of naturally-acquired immunity on vaccine performance[J]. medRxiv, 2025. DOI: 10.64898/2025.12.11.25341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