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科普】2026-09-03 回归热螺旋体（Relapsing Fever Borreliae）感染详解

一、概述

回归热（relapsing fever）是由回归热螺旋体（Relapsing Fever Group Borrelia, RFGB）引起的一种急性发热性传染病，其特征性临床表现为反复发作的高热与无热期交替——每次发热 3～5 天后体温骤降，经约 7～9 天的间歇期再次发热，未经治疗者复发次数可达十余次，故名"回归"。

回归热按传播媒介分为两大类： - 虱传回归热（louse-borne relapsing fever, LBRF）：由 Borrelia recurrentis 引起，体虱（Pediculus humanus humanus）传播，人类是其唯一宿主。 - 蜱传回归热（tick-borne relapsing fever, TBRF）：由十余种疏螺旋体引起（B. hermsii、B. persica、B. duttonii、B. crocidurae、B. hispanica、B. miyamotoi 等），钝缘蜱属（Ornithodoros）软蜱或硬蜱传播。

RFGB 历史上造成的公共卫生影响巨大：1919—1923 年俄罗斯及东欧社会动荡期间约 13 万例感染、5 万例死亡[1]；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北非地区出现 约 100 万例 LBRF 感染[1]。现代 LBRF 的流行区已显著缩小，目前埃塞俄比亚及苏丹仍被认为是 LBRF 唯一剩余的地方性流行区[2]，但 2015 年以来中欧多次报告由非洲难民输入的 LBRF 病例[3]。TBRF 则呈全球散在分布，在中亚、中东、北非、西非及美洲山区与林区均有自然疫源地。

二、形态学与分类特征

（一）形态与结构

回归热螺旋体是一种活动的、微需氧的宿主依赖型细菌[1]。其形态较莱姆病螺旋体短，长度一般为 0.2～0.6 μm × 3～30 μm，光学显微镜（暗视野或瑞氏/Giemsa 染色）下可见可移动的、松散卷曲的螺旋体，末端呈锥形[1]。电镜下其由柱形菌体、轴缘（axial filaments）和外膜 3 部分组成，内鞭毛缠绕在原生质柱周围并在中间重叠[1]。菌体较厚，可经染色后用亮视野显微镜观察，这也是其与 Treponema（密螺旋体）和 Leptospira（钩端螺旋体）的关键鉴别点[4]。

（二）分类地位

回归热螺旋体属于：细菌界—螺旋体门—螺旋体纲—螺旋体目—疏螺旋体科（Borreliaceae）。2014 年 Adeolu 与 Gupta 曾建议将疏螺旋体科中的回归热螺旋体和莱姆病螺旋体分为 2 个不同的属，但该划分方式目前仍存争议[1]。Tang 等 2024 年在 Lancet Microbe 发表的系统综述汇总了 29 个 RFGB 种，其中 27 种来自蜱、1 种（B. recurrentis）仅来自虱、1 种（B. theileri）来自蜱与马蝇[5]。

（三）基因型与抗原多样性

RFGB 的基因组结构特殊：基因组约 1.5～1.7 Mb，由 1 条线性染色体 + 多条线性/环状质粒组成，线性复制子末端具有端粒发夹结构。质粒上携带庞大的 vmp 基因家族（40～60 个沉默拷贝），分别编码两类主要外膜蛋白：约 25 kDa 的可变小蛋白（Vsp）与约 37 kDa 的可变大蛋白（Vlp）[6]。

三、毒力因子与致病机制

（一）抗原变异（antigenic variation）——「回归」的核心机制

回归热临床表现的「反复发热」源于 RFGB 独特的程序化抗原变异系统： - 质粒上 40～60 个沉默 vmp 盒中，任意时刻仅 1 个表达位点被激活，表达单一的 Vmp 表面蛋白[6,7]； - 宿主针对该 Vmp 产生特异性抗体并清除大部分菌体后，少数存活的螺旋体通过位点特异性基因转换（gene conversion）——沉默 vmp 盒重组替换表达位点序列——表达新血清型的 Vlp/Vsp，逃避免疫监视，导致新一轮菌血症与发热[6,7]； - 这一过程可循环 10 次以上，使病程绵延数周。B. miyamotoi 的硬蜱传回归热同样依赖此机制[8]。

（二）补体逃逸

B. recurrentis 和 B. duttonii 可从宿主血浆中获取补体调节蛋白 C4 结合蛋白（C4bp）与 H 因子（factor H）并结合于表面，抑制补体旁路途径激活，从而在血流中长期存活[2]。

（三）粘附与组织侵袭

RFGB 表面蛋白（如 B. hermsii 的 GlpQ）参与内皮粘附与组织侵袭；菌体释放的脂蛋白可激活 TLR2，诱导 TNF-α、IL-6 等促炎细胞因子释放，导致发热、寒战、低血压及 Jarisch-Herxheimer 反应[9,10]。

四、所致临床疾病

（一）虱传回归热（LBRF）

由 B. recurrentis 引起，体虱叮咬发热患者后被感染。当虱被宿主碾碎时，血淋巴中的螺旋体经破损皮肤或黏膜进入人体——完整虱叮咬不传播疾病[2,4]。人类是唯一宿主与储存宿主。LBRF 临床凶险，未经治疗病死率可达 30%～70%（流行期），孕妇感染可经胎盘垂直传播。

（二）蜱传回归热（TBRF）

TBRF 又分为软蜱传与硬蜱传两类：

Ornithodoros 软蜱夜间短时（数分钟）吸血，人常不自知被叮咬[4]。临床表现与 LBRF 类似但通常较轻、出血与神经系统并发症相对少见，复发次数可多达 10 次[4]。B. miyamotoi 病临床表现更接近无游走性红斑的"发热型莱姆病"[11]。

（三）共同临床过程

• 潜伏期：3～11 天（平均 6 天）[4]；
• 发热期：突发寒战、高热（39～41℃）、剧烈头痛、肌痛、关节痛、恶心呕吐，可伴谵妄、肝脾肿大、黄疸、结膜/皮下出血；持续 3～5 天后骤退[4]；
• 无热期：约 7～9 天，可有乏力但无发热；
• 复发：再次发热，症状逐次减轻。LBRF 通常仅 1 次复发，TBRF 可多次[4]；
• 并发症：心肌炎、心力衰竭、脑膜炎/脑膜脑炎/神经根脊髓炎（蜱传者相对多见）、眼炎、虹膜睫状体炎、哮喘加重、多形性红斑[4]。

（四）高危人群

• 居住条件拥挤、虱滋生地区（难民营、战乱地区、贫困地区）的人群；
• 山区林区作业/旅行者（接触软蜱孳生的洞穴、破旧木屋）；
• 5 岁以下儿童（东非 B. duttonii 感染年发病率特别高）[1]；
• 妊娠期妇女（垂直传播致新生儿感染）。

五、流行病学

（一）LBRF 流行特征

LBRF 在 20 世纪上半叶多次大规模暴发：一战/俄国内战（1919—1923 年）、二战北非战场均有数十万至百万级病例[1]。现代 LBRF 局限在埃塞俄比亚高原山区及苏丹，常在雨季后暴发；1999—2000 年苏丹报告约 20 000 例、死亡约 2 000 例[1]。2015 年以来，多个欧洲国家在来自非洲之角的移民中检出 LBRF 个案[3]，提示输入性 LBRF 仍是潜在公共卫生威胁。

（二）TBRF 流行特征

TBRF 在全球广泛分布，按 Tang 等 2024 年的最新综述[5]： - 新世界（仅美洲）10 种：B. hermsii 是分布最广的人感染病原（美国西部到中部），其次为 B. venezuelensis； - 旧世界（非美洲）12 种：B. persica（中东）、B. crocidurae（西非/北非）、B. hispanica（北非）分布最广； - 全球分布 7 种：包括 B. miyamotoi、B. recurrentis、B. turicatae、B. lonestari 等。

我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是软蜱回归热的主要历史疫源地：南疆以 B. persica（乳突钝缘蜱传播）为主，北疆以 B. latyshevyi（特突钝缘蜱传播）为主[1]。硬蜱回归热方面，2017 年我国首次在内蒙古硬蜱中发现 B. miyamotoi，2019 年首次从内蒙古大兴安岭全沟硬蜱中分离成功菌株 B. miyamotoi-Hetao1（LC557152）[12]，随后在黑龙江、山西、长江以南等地陆续发现该病原[1]。内蒙古大兴安岭 2 755 只游离蜱的调查显示：疏螺旋体总阳性率 24.7%，其中回归热螺旋体阳性率 3.8%、莱姆病螺旋体阳性率 20.9%[12]。

六、实验室诊断

（一）直接镜检（首选初筛）

发热期外周血涂片瑞氏/Giemsa 染色或暗视野显微镜直接查找疏螺旋体是经典快速诊断方法，对 LBRF 灵敏度可达 70% 以上[4]。厚血膜可提高检出率，需注意与疟原虫、巴贝虫等鉴别。

（二）分子诊断

• 16S rRNA 实时荧光定量 PCR（qPCR）：广谱筛查疏螺旋体；
• flaB 基因 PCR + 测序：Borrelia 鞭毛蛋白 B 基因是常用靶点，可通过 BLAST 比对区分 RFGB 种（内蒙古大兴安岭研究即用此法，阳性率 3.8%）[12]；
• 全基因组测序：用于菌株精细分型与溯源[6]。

（三）血清学

间接免疫荧光（IFA）或 ELISA 检测抗 Vmp/GlpQ 抗体，急性期与恢复期双份血清滴度 4 倍以上升高有诊断意义。但 RFGB 与莱姆病螺旋体之间存在交叉反应，需结合临床与分子结果综合判断。

（四）其他

• 严重病例可做血培养（需特殊培养基，微需氧条件）；
• 肝肾功能、心肌酶、凝血功能等用于评估并发症。

七、治疗与抗生素耐药

（一）经验治疗

回归热螺旋体对四环素类、青霉素类、大环内酯类、头孢菌素类、氯霉素均敏感[4]，对氟喹诺酮、磺胺类、利福平、氨基糖苷类、甲硝唑相对耐药[13]。

成人 LBRF 单剂疗法（无神经系统受累）[4,13]： - 四环素 500 mg 单次口服；或 - 多西环素 200 mg 单次口服；或 - 不能耐受四环素者：红霉素 500 mg 单次口服。

成人 TBRF 全疗程疗法[4,13]： - 多西环素 100 mg bid × 7～10 天；或 - 四环素 500 mg q6h × 7～10 天；或 - 红霉素 500 mg q6h × 7～10 天。 - TBRF 单剂方案复发率高达 20% 以上，故必须延长疗程[13]。

儿童与妊娠：8 岁以下儿童及孕妇首选红霉素或青霉素 G，避免四环素牙/骨毒性[4,13]。

（二）Jarisch-Herxheimer 反应（JHR）

所有回归热患者抗菌治疗后 1～3 小时内约 50% 以上会发生 JHR[9,10]：突发寒战、高热、心动过速、低血压、呼吸急促，类似脓毒症表现，由螺旋体死亡释放脂蛋白激活 TNF-α、IL-6 等炎症介质所致[10]。JHR 是回归热死亡的重要原因，处理策略： - 治疗前备好液体复苏与监护； - 严重病例可考虑预先使用抗 TNF-α 单抗预防（Fekade 等 1996 年 NEJM 报道在埃塞俄比亚 LBRF 中证实有效）[10]； - 勿误判为青霉素/四环素过敏而停药。

（三）抗生素耐药

截至目前，全球范围内尚未出现 RFGB 对一线四环素/青霉素/大环内酯的临床耐药暴发报道，但体外已观察到部分 B. hermsii 对氟喹诺酮敏感性下降，且 WHO 已将 LBRF 列为应受监测的「被忽视的热带病」之一[4]。

八、预防与控制

（一）LBRF 预防

• 灭虱是最关键措施：0.5% 氯菊酯（permethrin）处理衣物与床上用品（不能直接用于皮肤）；每周≥1 次用 ≥55 ℃ 热水清洗衣物被褥，干洗亦可[1]；
• 改善卫生条件、定期洗澡、勤换洗；
• 不共用感染者衣物、毛巾、床上用品；
• 接触者无需常规药物预防，但有体虱寄生者建议同步处理衣物与环境[1]。

（二）TBRF 预防

• 避蜱：避免在洞穴、破旧木屋、啮齿动物巢穴附近过夜；进入山林穿长袖长裤、扎紧裤脚；
• 驱蜱：皮肤使用 DEET（避蚊胺）、派卡瑞丁等驱虫剂；衣物使用 0.5% 氯菊酯浸泡；
• 暴露后预防：Hasin 等 2006 年 NEJM 研究显示，被蜱叮咬后 5 天内给予多西环素 200 mg 单剂可有效预防 TBRF[14]；
• 灭鼠、清理蜱孳生环境。

（三）疫苗

截至 2026 年 9 月，尚无获批上市的回归热疫苗。研究阶段包括 B. hermsii 可变蜱蛋白（variable tick protein）候选疫苗，已在小鼠模型中证实可保护蜱叮咬感染[13]。

（四）公共卫生体系

WHO 于 2017 年世界卫生大会通过的《2017—2030 年全球病媒控制对策》为各国媒介传染病防控提供战略框架，将行为改变、知识普及、媒介控制能力建设列为减少媒介传染病负担的关键要素[1]。

九、总结

回归热是一种被严重低估的全球性人兽共患螺旋体病，由 Borrelia 属的回归热螺旋体群（RFGB）引起，临床上以"发热—缓解—复发"为标志性过程。抗原变异系统——通过 40～60 个沉默 vmp 盒的程序化重组——是其致病与免疫逃逸的核心机制，也是"回归"两字的分子基础。

临床上需重点把握： 1. 三联征：反复高热 + 流行病学史（虱/蜱暴露、非洲/林区旅居）+ 急性期血涂片/PCR 阳性可确诊； 2. 治疗首选：LBRF 四环素/多西环素单剂，TBRF 须 7～10 天疗程； 3. 预警 JHR：所有回归热患者抗菌治疗后必须密切监护 24 小时； 4. 预防核心：灭虱（针对 LBRF）与避蜱/驱蜱（针对 TBRF）。

在我国，新疆的软蜱回归热历史疫源地与内蒙古、东北、华北的 B. miyamotoi 等硬蜱回归热新发疫源地对临床医生构成持续挑战。随着气候变化、户外旅游与生态扰动增加，蜱媒回归热的真实负担很可能被低估；建议临床医师在不明原因反复发热 + 蜱暴露史患者中，将 RFGB 纳入鉴别诊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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