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科普】2026-09-09 鼠咬热（rat-bite fever）详解：念珠状链杆菌与小螺菌

一、概述

鼠咬热（rat-bite fever, RBF）是一组由啮齿动物传播的人兽共患细菌性感染，其经典病原体有两种：念珠状链杆菌（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北美、欧洲多见）和小螺菌（Spirillum minus，亚洲多见，俗称"鼠毒"，日文 sodoku 中"鼠"与"毒"两字）[1-2]。两型临床表现相近但病程、并发症和地理分布有所不同，临床医生若不能在发热、皮疹、关节痛三联征基础上想到啮齿动物接触史，极易误诊为风湿热、钩端螺旋体病、脑膜炎球菌败血症或病毒疹[3]。

鼠咬热并非新发疾病。Elliott 在 Clin Microbiol Reviews 2007 年综述中明确指出："本病随鼠咬发生，在印度已有 2300 余年的历史记载"[3]。1902 年 Miyake 在系统描述后才作为独立临床实体被国际医学界承认；1926 年美国马萨诸塞州 Haverhill 镇暴发的牛奶污染事件则确立了"哈佛希尔热"（Haverhill fever）的食源性传播形式[4]。美国 CDC 估计未经治疗鼠咬热病死率为 7%–10%[5]，Elliott 综述给出未经治疗链杆菌型病死率为 13%[3]；小螺菌型（sodoku）未经治疗病死率约 6.5%[2]。

本病被世界卫生组织及多国疾控机构归类为罕见人兽共患病，且在美国并非法定传染病，无国家级监测数据[6]。

二、形态学与分类特征

2.1 念珠状链杆菌（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

CDC 临床概要对该菌的微生物学特征描述如下：生长条件苛刻（fastidious）的革兰阴性杆菌，多形性、无芽孢、无荚膜、兼性厌氧、无动力；菌体呈丝状缠绕，并出现特征性的球状或"念珠状"（"Monilia-like"）膨大[1]。Elliott 综述及 Orphanet 资料进一步明确：菌体长 1–4 μm，呈圆形、卵圆形或梭形，常排列成链，形如念珠；在普通培养基上不易生长，须含血、血清或腹水的培养基，并在 5%–10% CO₂、37 ℃ 条件下促进生长；菌落呈白色绒毛球状，直径 1–2 mm；该菌 55 ℃ 30 min 即可被杀灭，对常用化学消毒剂敏感；在含血清肉汤中 37 ℃ 可存活约 1 周[3,7]。

在受压或不利环境下，S. moniliformis 可转变为无细胞壁的 L 型，这一特性与其在体外培养时易漏检、慢性感染复发有关[3]。

分类学上，Streptobacillus 属与 Mycoplasma 同属梭杆菌门（Fusobacteriota），目前报告的鼠咬热相关链杆菌属菌种还包括 Streptobacillus notomytis 和 Streptobacillus felis，二者所致病例在北美仅占少数[8]。

2.2 小螺菌（Spirillum minus）

小螺菌 1887 年由 Carter 首次描述，最初命名为 Spirocheta morsus muris 或 Sporozoa muris，1924 年才更名为 Spirillum minus[3]。该菌为短粗的革兰阴性紧密螺旋体，宽 0.2–0.5 μm，长 3–5 μm，具 2–6 个规则螺旋，两端各有一簇鞭毛，运动迅速[3,7]。与链杆菌不同，小螺菌无法在合成培养基上生长，确诊只能依靠显微镜直接观察（暗视野、Giemsa 或 Wright 染色）或动物接种[1-3]。

三、毒力因子与致病机制

两种病原体均为啮齿动物口咽部、结膜和鼻腔的正常共生菌，可经破损皮肤、咬伤、擦伤进入人体，或经被啮齿动物尿液/粪便污染的水和食物摄入[1,3]。

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 的致病机制尚未完全阐明，目前已知其可引起菌血症、迁徙性多关节炎（对小关节滑膜和浆膜表面有亲和性），并可播散至心内膜、脑膜、肾、肝、脾等实质脏器，形成脓肿和梗死[3,9]。皮损活检已证实为白细胞碎裂性血管炎（leukocytoclastic vasculitis）[9]。其 L 型可在体内长期存活，被认为是治疗后复发和迁延性关节炎的原因之一。

Spirillum minus 通过咬伤部位淋巴管回流至局部淋巴结，引起显著的淋巴管炎和增生性淋巴结肿大；菌体反复入血导致周期性发热（即"回归热样"病程），未经治疗症状可反复发作数月甚至迁延一年[2-3]。

四、所致临床疾病

4.1 链杆菌型鼠咬热（北美、欧洲为主）

• 潜伏期：典型 3–10 天，亦可短至 1 天或长达 3 周[1,3,8]。
• 起病：突发寒战、高热（38.0–41 ℃）、头痛、肌痛、呕吐，初期类似流感[3]。
• 发热后 2–4 天，约 75% 的患者出现斑丘疹，典型分布于四肢末端（包括手掌足底），可呈麻疹样、瘀点样或融合成片，约 20% 患者退疹后脱屑[1,3,7]。
• 约 50% 的患者发生多关节炎（常为游走性，累及大关节），可进展为化脓性关节炎或反应性关节炎[1,3,9]。
• 部分病例无明显咬伤史（如 2021 年 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 报道的多关节炎病例中，患者仅回忆到曾清理过实验动物笼舍）[9]。
• 食源性传播型称为 Haverhill 烧，咽痛、呕吐相对更突出[1,4]。

4.2 小螺菌型（sodoku，亚洲为主，中国主要为该型）

• 潜伏期：典型 7–21 天（亦可短至 5 天，长至 4 周）[2-3,7]。
• 咬伤已愈合的部位重新出现红肿、疼痛、水疱、坏死或下疳样溃疡，伴局部淋巴结肿大和淋巴管炎[2,7]。
• 寒战、间歇性高热（可达 40 ℃ 以上），发热 2–6 天后缓解，2–10 天后再发，呈回归热样病程[7]。
• 约 50% 的患者出现斑疹或紫红色斑块，常累及腹部及四肢末端[2-3]。
• 关节炎少见；重症可出现腹泻、便血、谵妄、昏迷、惊厥[7]。

4.3 高危人群与并发症

高危人群包括：宠物鼠饲养者、宠物店员、动物实验室工作人员、生物饲料（爬行动物饵料鼠）接触者，以及贫困地区 5 岁以下儿童（鼠咬伤典型受害者）[3,6]。

若不及时治疗，鼠咬热可进展为细菌性心内膜炎（最常见且最严重的并发症）、化脓性关节炎、脑膜炎、肺炎、肝炎、肾炎、心肌炎、心包炎、脾/肾梗死[1,7]。

五、流行病学

鼠咬热在全球范围内散发，无明显季节性，但啮齿动物数量增加（如仓储环境、农村住宅、宠物鼠市场）时病例会增多。

5.1 发病率与病死率

• 美国每年约 200 万动物咬伤，鼠咬伤约占 1%[9]。
• 美国 CDC 评估链杆菌型鼠咬热未经治疗病死率为 7%–10%[5]。
• Elliott 综述给出链杆菌型未经治疗病死率为 13%[3]。
• 小螺菌型（sodoku）未经治疗病死率约 6.5%[2]。

5.2 地理分布与代表性暴发

• 1926 年美国马萨诸塞州 Haverhill：首次确证食源性 S. moniliformis 暴发（饮用生牛奶）[3-4]。
• 1983 年英国 Chelmsford Essex 寄宿学校：超过 130 名儿童发病，4 名患者血培养分离到 S. moniliformis[10]。
• 1996 年美国新墨西哥 Farmington：2 例少年发病，怀疑共同饮用污染沟渠水[11]。
• 2003 年美国佛罗里达和华盛顿：CDC 通过 UNEX 项目登记两例 S. moniliformis 致死病例，均与宠物鼠接触相关[5]。
• 亚洲（中国、日本为主）以小螺菌型为主；美国绝大多数病例为链杆菌型[1,3,7]。

5.3 啮齿动物带菌率

Elliott 综述援引早期研究指出，受检野生大鼠中约 25% 可携带 S. minus；S. moniliformis 在实验大鼠和野生大鼠的口咽部带菌率同样很高[3]。携带病原体的啮齿动物本身无临床症状，无法通过外观判断[6]。

六、实验室诊断

6.1 标本与培养

S. moniliformis 可从血液、关节液、其他无菌体液、脓肿组织或原发损伤部位分离培养。CDC 推荐使用含 20% 灭活兔血清的培养基并以烛缸法培养 48 小时[5]。该菌生长缓慢，常需培养 3–7 天，常规血培养系统易漏检[1,3]。

S. minus 无法在人工培养基上生长，确诊依靠显微镜下直接观察（外周血、渗出液或淋巴结组织暗视野显微镜，或 Giemsa/Wright 染色涂片），或接种小鼠/豚鼠后观察动物发病[1-3]。

6.2 分子诊断

16S rRNA 测序与特异性 PCR 可在培养阴性时确诊[5]。质谱（MALDI-TOF）数据库目前对 S. moniliformis 的鉴定能力较好[8]。

6.3 血清学

商业化血清学试剂有限，多用于回顾性诊断或流行病学调查。

6.4 病理

皮损活检可见白细胞碎裂性血管炎（leukocytoclastic vasculitis）[9]；心内膜炎病例可见瓣膜赘生物与单核细胞、浆细胞浸润[7]。

七、治疗与抗生素耐药

鼠咬热对青霉素极为敏感，但因临床表现非特异、培养困难，治疗往往延迟，是其高病死率的主要原因之一[3]。

首选方案（综合 CDC、加拿大 CDC 经验）： - 静脉青霉素 G 7–10 天，随后口服青霉素 V 7 天[12]。 - 严重病例（如心内膜炎）需延长疗程至 4–6 周，必要时联合庆大霉素或链霉素[12]。

替代方案： - 阿莫西林、氨苄西林[2]。 - 青霉素过敏者：多西环素/四环素类[2]。

咬伤后经验性预防： - 英国 NICE NG184 指南推荐所有出现感染征象的动物咬伤患者口服阿莫西林/克拉维酸（co-amoxiclav）5–7 天，青霉素过敏者改为多西环素 + 甲硝唑[13]。

抗生素耐药：目前文献中报告的 S. moniliformis 多重耐药株极少，但已有对青霉素中介或耐药的个别病例报告，提示严重病例应做药敏试验[3]。

八、预防与控制

鼠咬热目前无疫苗，预防核心是减少与啮齿动物及其分泌物的接触[6]：

1. 宠物鼠或实验鼠接触后立即用肥皂和清水洗手，避免亲吻或口对口的密切接触。
2. 清洁鼠笼或处理鼠粪便/垫料时戴手套、口罩，操作后彻底洗手。
3. 避免在厨房或食物准备区饲养啮齿宠物。
4. 婴幼儿、孕妇、免疫缺陷者不宜直接接触啮齿动物。
5. 鼠咬伤或抓伤立即用肥皂和清水彻底冲洗，尽早就医评估是否需要抗生素预防（高危接触建议按 NICE NG184 方案预防 3 天）[13]。
6. 食品加工区、餐饮场所落实防鼠措施，妥善储存食物，避免饮用未经巴氏消毒的牛奶或不明来源的生水（防止 Haverhill fever）[1,4]。

人传人风险极低，但有报道通过母婴垂直传播及动物咬伤传播，疑似病例应单独处置[8]。

九、总结

鼠咬热是一组全球散发的啮齿动物源性人兽共患细菌病，由 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链杆菌型，北美欧洲为主）或 Spirillum minus（小螺菌型/sodoku，亚洲为主）引起；典型表现为发热、皮疹、关节痛"三联征"伴明确的啮齿动物接触史。该病病死率在未治疗者中可达 7%–13%，主要死因为细菌性心内膜炎与脑膜炎，但对青霉素极为敏感，及时诊断与规范抗菌治疗预后良好。

临床关键在于： - 暴露史问诊——不放过任何宠物鼠、实验鼠、爬虫饵料鼠接触史，即使伤口已"愈合"； - 早期经验治疗——高度疑似者不必等待病原学结果，尽早使用青霉素类； - 公众教育——告知养鼠爱好者及生物实验室人员暴露风险与防护要点。

随着城市养鼠作为宠物的人群增加，鼠咬热的发病率虽仍属罕见但有上升趋势，临床医生与公共卫生人员应将其纳入"发热+关节炎+皮疹"的鉴别诊断体系[3,6]。

参考文献

[1]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linical Overview of Rat Bite Fever (RBF)[EB/OL]. Atlanta: CDC, 2024-06-24[2026-09-09]. https://www.cdc.gov/rat-bite-fever/hcp/clinical-overview/index.html.

[2] Orphanet. Spirillary rat-bite fever[EB/OL]. Paris: Orphanet, 2025-09[2026-09-09]. https://www.orpha.net/en/disease/detail/99903.

[3] Elliott SP. Rat bite fever and 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J]. Clin Microbiol Rev, 2007, 20(1):13-22. DOI: 10.1128/CMR.00016-06.

[4] Place EH, Sutton LE. Erythema arthriticum epidemicum (Haverhill fever)[J]. Arch Intern Med, 1934, 54(5):659-684. DOI: 10.1001/archinte.1934.00160050003001.

[5]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Fatal rat-bite fever—Florida and Washington, 2003[J]. MMWR Morb Mortal Wkly Rep, 2005, 53(51):1198-1202.

[6]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About Rat Bite Fever (RBF)[EB/OL]. Atlanta: CDC, 2024-08-28[2026-09-09]. https://www.cdc.gov/rat-bite-fever/about/index.html.

[7] 李兰娟, 王宇明. 鼠咬热//李兰娟, 王宇明. 实用传染病学[M]. 4 版.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7.

[8] Orphanet. Rat-bite fever[EB/OL]. Paris: Orphanet, 2025[2026-09-09]. https://www.orpha.net/en/disease/detail/31205.

[9] Senneville E, Blezel E, Joubert C, et al. Septic polyarthritis caused by 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J]. Emerg Infect Dis, 2021, 27(12):3195-3197. DOI: 10.3201/eid2712.210649.

[10] McEvoy MB, Noah ND, Pilsworth R. 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 isolated from blood in four cases of Haverhill fever[J]. Lancet, 1983, 322(8341):92-94. DOI: 10.1016/S0140-6736(83)90072-7.

[11]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Rat-bite fever—New Mexico, 1996[J]. MMWR Morb Mortal Wkly Rep, 1998, 47(5):89-91.

[12] Canadian Paediatric Society & Health Canada. Rat-bite fever, Canada[J]. Can Commun Dis Rep, 2000, 26:1-8.

[13] 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Human and animal bites: antimicrobial prescribing (NICE Guideline NG184)[EB/OL]. London: NICE, 2020-11-04[2026-09-09]. https://www.nice.org.uk/guidance/NG184/chapter/recommendations.

[14] Wullenweber M. Streptobacillus moniliformis—a zoonotic pathogen[J]. Lab Anim, 1995, 29(1):1-10. DOI: 10.1258/002367795780740384. PMID: 77076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