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科普】假丝酵母菌（念珠菌）——人类最常见的条件致病性真菌

数据截止 2026 年 7 月。综合 WHO 实况报道、UpToDate 临床综述、中国 CDC 监测数据及多篇权威综述撰写。资料引文全部附在文末。

一、概述

假丝酵母菌属（Candida），通称念珠菌，隶属于真菌界、子囊菌门、酵母纲、念珠菌目、念珠菌科，是一类以出芽方式繁殖的酵母样真菌。假丝酵母菌种类超过 200 种，但仅有约 10%（约 20 种）对人类具有致病性[1]。其中白假丝酵母菌（Candida albicans）是最常见也是致病力最强的菌种，占人类假丝酵母菌感染的 80%～90%[2]。

假丝酵母菌是人体皮肤、口腔、胃肠道及泌尿生殖道黏膜表面的正常共生菌群组成部分。在宿主免疫健全、正常菌群平衡时，假丝酵母菌以酵母相存在，不引起临床症状。然而，当宿主防御功能受损、正常微生态失衡时（如抗生素滥用、免疫抑制治疗、糖尿病血糖控制不佳等），假丝酵母菌可转化为菌丝相，大量增殖并侵入组织，引起从浅表黏膜感染到致命性全身侵袭性感染的广泛疾病谱[3]。

世界卫生组织（WHO）2022 年发布的首份《重点真菌病原体清单》将白假丝酵母菌列为 "关键组"（Critical Group）病原体之一，强调了其对公共卫生的严峻挑战[4]。2025 年 4 月，WHO 进一步发布了有史以来第一份关于真菌检测和治疗的综合报告，呼吁全球加强对真菌感染的应对能力[5]。

二、分类学与主要致病菌种

2.1 分类学地位

传统分类中假丝酵母菌归入半知菌亚门（因多数菌种尚未发现有性生殖阶段）。分子系统学已将其明确归入子囊菌门（Ascomycota）的酵母纲（Saccharomycetes）[6]。

2.2 主要致病菌种及占比

近年来全球多中心监测数据显示，非白假丝酵母菌（NAC）的分离比例持续上升，尤其是在 ICU 患者和既往暴露过唑类抗真菌药的人群中更为显著。一项 2024 年 WHO 系统性综述指出，虽然白假丝酵母菌仍是侵袭性感染中最常见的菌种，但非白假丝酵母菌的占比增高趋势已不容忽视[7]。

三、形态学特征与多态性

假丝酵母菌最显著的生物学特征是形态多态性（phenotypic plasticity），可在不同环境条件下呈现多种形态[8]：

3.1 酵母相（Yeast form）

• 细胞呈圆形或卵圆形，直径 3～6 μm
• 革兰染色阳性，着色不均匀
• 以芽生孢子（blastospore）方式出芽繁殖
• 共生状态下（正常菌群）的主要形态
• 宿主黏膜表面的定植形态

3.2 假菌丝相（Pseudohyphae）

• 芽生孢子出芽后，芽体延长但不与母体分离
• 母细胞与子细胞连接处有缩窄（constriction）
• 细胞呈长椭圆形，串珠状排列
• 介于酵母相与菌丝相之间的过渡形态

3.3 菌丝相（Hyphae）

• 细胞呈长管状，壁平行无缩窄
• 致病时的主要形态——具有侵袭性
• 菌丝尖端分泌水解酶（蛋白酶、磷脂酶）直接侵入宿主组织
• 临床标本中发现大量菌丝是假丝酵母菌处于致病状态的重要证据[9]

3.4 其他形态

• 厚膜孢子（Chlamydospore）：在营养贫乏条件下在玉米粉培养基上产生，为白假丝酵母菌的鉴别特征
• Opaque 相：柱状细胞，参与接合生殖的形态
• GUT 细胞：近年来发现的胃肠道定植特异形态

3.5 酵母-菌丝转换的调控

这一形态转换受多种环境信号精细调控，是假丝酵母菌致病性的核心环节：

• 诱导因素：血清（37℃）、中性 pH、CO₂浓度升高、N-乙酰葡糖胺等
• 抑制因素：酸性 pH、低氧、高浓度甘露醇
• 关键信号通路：cAMP/PKA 通路、MAPK 通路、Rim101 pH 应答通路
• 毒力因子：菌丝相特异分泌的 念珠菌素（Candidalysin） 是一种成孔毒素，可直接破坏宿主上皮细胞膜，激活 NLRP3 炎症小体，驱动炎症反应[10]

四、基因组与遗传特征

白假丝酵母菌为二倍体真菌（2n，基因组大小约 29 Mb，约 6,200 个编码基因），曾长期被认为不存在单倍体阶段。2000 年代后研究表明，白假丝酵母菌在特定条件下（opaque 相）可进行接合，产生的四倍体经减数分裂还原为二倍体，并在特定环境中可出现 单倍体细胞，但在特定条件也能保持稳定[11]。

值得注意的是，白假丝酵母菌不使用标准的通用遗传密码：其 CUG 密码子编码的是丝氨酸（Ser）而非通用的亮氨酸（Leu）——这一特征是白假丝酵母菌区别于大多数其他真菌的独特分子标志[12]。

五、致病机制与毒力因子

假丝酵母菌的致病是一个多因素协同过程，主要包括以下环节：

5.1 黏附（Adhesion）

假丝酵母菌表面存在黏附素家族（Als 蛋白家族：Als1-Als7），可与宿主上皮细胞表面糖蛋白受体结合。这是黏膜定植和感染的第一步，没有黏附能力的假丝酵母菌菌株不致病。疏水力和静电引力也促进黏附过程[13]。

5.2 形态转换（Morphological transition）

由酵母相→菌丝相的转换为侵袭性感染的前提。菌丝可通过机械力直接插入宿主细胞膜，帮助病原体穿透黏膜屏障。

5.3 水解酶分泌

假丝酵母菌分泌多种水解酶参与组织破坏：

• 分泌型天冬氨酸蛋白酶（SAPs）：至少 10 种，降解宿主黏膜屏障的角蛋白、胶原蛋白和免疫球蛋白
• 磷脂酶（PLBs）：水解宿主细胞膜磷脂
• 脂肪酶（Lipases）：协助营养获取和组织破坏[14]

5.4 念珠菌素（Candidalysin）

2016 年才被鉴定的第一个真菌成孔毒素，由菌丝细胞特异分泌，是 ECE1 基因编码的 31 个氨基酸肽段。念珠菌素直接损伤宿主上皮细胞膜→激活 NLRP3 炎症小体→触发 IL-1β 释放和中性粒细胞募集→驱动炎症性组织损伤[10]。

5.5 生物膜形成（Biofilm formation）

假丝酵母菌可在宿主黏膜表面或医用植入物（导尿管、中心静脉导管、人工瓣膜等）表面形成高度结构化的生物膜。生物膜内的细胞对抗真菌药物的耐受性较浮游细胞高出 10～1000 倍，是临床治疗失败和感染复发的重要机制[7]。

5.6 免疫逃逸

• 酵母相低免疫原性，有利于共生定植
• 菌丝相上调 Toll 样受体（TLR2、TLR4、Dectin-1）识别
• 分泌蛋白酶降解免疫球蛋白 A 和补体成分
• 混合生物膜中与金黄色葡萄球菌协同逃避免疫清除

六、流行病学

6.1 全球负担

• 外阴阴道假丝酵母菌病（VVC）：约 75% 的女性一生至少发作 1 次，40%～45% 的妇女发作 ≥2 次[15]
• 侵袭性念珠菌病：全球每年约 70 万例，病死率高达 40%（白假丝酵母菌血症）
• 美国每年因医院内侵袭性念珠菌感染导致的死亡估计为 2,800～11,200 例[7]

6.2 高危人群

6.3 耐药趋势

白假丝酵母菌对棘白菌素类（卡泊芬净、米卡芬净）和两性霉素 B 的整体敏感性仍高（>95%），但对氟康唑的耐药率在全球呈上升趋势，尤其在非白假丝酵母菌（光滑、克柔）中更突出[7]。

耳念珠菌（C. auris）作为 2009 年首次报道的新现多药耐药菌种，已引起全球 40 多个国家的医院暴发，对唑类、两性霉素 B 和棘白菌素类均可产生耐药。

七、实验室诊断方法

诊断原则：临床标本中发现大量菌丝或假菌丝是真菌感染的可靠证据，单纯孢子定植不能确诊感染。

7.1 直接镜检

• 10% KOH 湿片法：快速简便，阳性检出率约 60%
• 革兰染色：可见卵圆形革兰阳性孢子及假菌丝，阳性率约 80%
• 荧光染色（Calcofluor White）：灵敏度更高

7.2 培养与鉴定

• 沙保培养基（SDA）：25℃或 37℃培养 1～3 天，形成奶油色光滑湿润菌落
• 科玛嘉显色培养基（CHROMagar Candida）：不同菌种呈不同颜色，可初步鉴定
• 芽管形成试验：血清 37℃ 2～4 h 观察芽管，白假丝酵母菌阳性
• 厚膜孢子形成试验：玉米粉培养基 25℃培养
• MALDI-TOF 质谱：快速、准确的菌种鉴定手段
• 分子鉴定：ITS 区测序、specific PCR

7.3 血清学与分子诊断

• 1,3-β-D-葡聚糖检测（G 试验）：辅助诊断侵袭性真菌感染（非特异性）
• PCR 方法：可特异性检测念珠菌及鉴定菌种
• T2Candida 磁共振技术：直接检测全血样本，敏感性 91%，无需培养

八、临床意义

假丝酵母菌病的临床表现涵盖从自限性黏膜感染到危及生命的侵袭性感染的完整谱系：

1. 黏膜假丝酵母菌病： - 鹅口疮（口腔假丝酵母菌病）：婴幼儿和免疫低下者多见 - 外阴阴道假丝酵母菌病（VVC）：以剧烈瘙痒和豆腐渣样白带为特征 - 食管假丝酵母菌病：常见于 HIV/AIDS 患者

2. 皮肤假丝酵母菌病：好发于潮湿皱褶部位（腹股沟、腋窝、乳房下）

3. 侵袭性假丝酵母菌病： - 假丝酵母菌菌血症（血培养阳性） - 慢性播散性（肝脾型）：多见于粒细胞恢复期 - 单器官感染：心内膜炎、脑膜炎、肾盂肾炎等

临床核心要点：血培养一旦检出假丝酵母菌，绝不能视为污染，必须立即启动抗真菌治疗并寻找来源[3]。

九、防治要点

• 局部感染：克霉唑、咪康唑、制霉菌素栓剂或乳膏（单纯性 VVC 局部用药为主）
• 口服抗真菌药：氟康唑（敏感性菌种首选）、伊曲康唑
• 侵袭性感染：棘白菌素类（卡泊芬净、米卡芬净）作为一线用药；两性霉素 B 用于耐药菌株或重症
• 预防策略：避免滥用抗生素、优化血糖管理、合理使用免疫抑制剂、导管护理规范
• WHO 2024 年治疗建议：更新了白色念珠菌相关的治疗方案，强调依据药敏结果精准用药[2]

十、WHO 的应对

WHO 已将真菌感染纳入全球公共卫生优先应对领域：

• 2022 年：发布首份《重点真菌病原体清单》[4]
• 2024 年：发布《阴道毛滴虫、白色念珠菌等感染的治療建议》[2]
• 2025 年：发布有史以来第一份《真菌检测和治疗》专项报告[5]

参考文献

1. 王宇明, 李梦东. 实用传染病学(第4版)[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7: 第24章(真菌感染). ISBN: 978-7-117-21942-6.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guideline on the management of vaginal discharge [EB/OL]. Geneva: WHO, 2024. 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i/item/9789240096370

3. UpToDate. 假丝酵母菌感染概述 [EB/OL]. 专题最后更新 2026-05-13. https://www.uptodate.com/contents/zh-Hans/overview-of-candida-infections

4.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fungal priority pathogens list to guide research, development and public health action [EB/OL]. Geneva: WHO, 2022-10-25. 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i/item/9789240060241

5.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issues first-ever reports on fungal tests and treatments [EB/OL]. 2025-04-01. https://www.who.int/zh/news/item/01-04-2025-who-issues-its-first-ever-reports-on-tests-and-treatments-for-fungal-infections

6. Noble SM, Gianetti BA, Witchley JN. Candida albicans cell-type switching and functional plasticity in the mammalian host [J]. Nat Rev Microbiol, 2017, 15(2): 96-108. DOI: 10.1038/nrmicro.2016.157.

7. Sati H, Morrissey CO, Alffenaar JW, et al. Candida albicans—A systematic review to inform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Fungal Priority Pathogens List [J]. Med Mycol, 2024, 62(6): myae053. DOI: 10.1093/mmy/myae053. PMID: 38935906.

8. Sudbery P, Gow N, Berman J. The distinct morphogenic states of Candida albicans [J]. Trends Microbiol, 2004, 12(7): 317-324. DOI: 10.1016/j.tim.2004.05.008.

9. 中国科协. 科普中国-假丝酵母菌 [EB/OL]. 2021-12-31. https://www.kepuchina.cn/article/articleinfo?ar_id=350993

10. Lopes JP, Lionakis MS. Pathogenesis and virulence of Candida albicans [J]. Virulence, 2022, 13(1): 89-121. DOI: 10.1080/21505594.2021.2019950.

11. 孔雯娜, 吴文娟. 白假丝酵母与细菌相互作用机制及其与感染的关系 [J]. 微生物与感染, 2018, 13(2): 110-118. https://jmi.fudan.edu.cn/fileup/HTML/11068.htm

1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念珠菌病（酵母菌感染）[EB/OL]. 2025-04-09. https://www.who.int/zh/news-room/fact-sheets/detail/candidiasis-(yeast-infection)

13. Wu JW, Jiang CY, Wang H, et al. The pathogenicity and future treatment strategies of Candida albicans [J]. Front Cell Infect Microbiol, 2026, 16: 1752304. DOI: 10.3389/fcimb.2026.1752304.

14. 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感染性疾病协作组. 外阴阴道假丝酵母菌病中国诊治指南（2024版）[J]. 中华妇产科杂志, 2024, 59(7).

15. Workowski KA, Bachmann LH, Chan PA, et al. Sexually transmitted infections treatment guidelines, 2021 [J]. MMWR Recomm Rep, 2021, 70(4): 1-187. DOI: 10.15585/mmwr.rr7004a1.

本文是病原体科普文章，覆盖假丝酵母菌的分类学、形态多态性、致病机制、流行病学及实验室诊断。供临床微生物学及感染科相关人士参考。如有错漏，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