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科普】雅司病病原体——Treponema pallidum 细弱亚种：从冷落百年的热带皮肤病到 WHO 2030 消除目标

数据截止 2026-08-04。本文综合 WHO 雅司病实况报道（2023-01-12 更新）、《Lancet》2013 年 Mitjà 等综述、《Lancet Microbe》2026 年 PNG 三轮 MDA 基因流行病学研究及 UpToDate 临床综述（2026-02-27 更新），重点介绍 Treponema pallidum 细弱亚种的分类、形态结构、基因组特征、致病机制、流行病学与诊断方法。供临床医生、微生物检验人员及热带病防控人员参考。

引子：被遗忘、又被重提的"非性病梅毒"

雅司（yaws）是一种由螺旋体引起的慢性接触性皮肤病，俗称"覆盆子病"（framboesia）、pian、buba 等，主要流行于热带湿热森林地区的贫困社区，绝大多数患者是 15 岁以下儿童[1]。在 1952-1964 年 WHO 与 UNICEF 联合开展的全球性雅司控制运动中，覆盖 46 个国家、累计筛查逾 3 亿人、治疗约 5 千万患者，使全球患病率下降约 95%[2]。然而垂直项目的过早解散与监测缺位，使剩余约 5% 病例未能清除，到 1970 年代末雅司在西非与太平洋地区卷土重来[2]。

2012 年 WHO 启动《NTD 路线图》并发布莫尔日策略（the Morges Strategy），把雅司列为可在 2030 年前消除的十种被忽视热带病之一[3]。同年发表在巴布亚新几内亚（PNG）的随机对照试验首次证明：单剂口服阿奇霉素（30 mg/kg，最大 2 g）在疗效上不劣于肌肉注射苄星青霉素，这一发现被 WHO 称为"近 60 年来雅司领域最重要的进展"[2,3]。2026 年 1 月 The Lancet Microbe 发表的 PNG Namatanai 区回顾性基因组流行病学研究进一步证实：每 6 个月一次、共 3 轮的全社区治疗（TCT），可显著降低 T. p. pertenue 活跃与潜伏感染率[4]。

雅司的元凶——Treponema pallidum 细弱亚种——在形态、血清学上都难以与引起性传播梅毒的苍白亚种（T. p. pallidum）区分，但二者临床谱与传播方式截然不同。本文从病原学角度系统梳理 T. p. pertenue 的生物学特性。

一、病原学：螺旋体家族的"细弱"一员

1. 分类地位

• 域：细菌域（Bacteria）
• 门：螺旋体门（Spirochaetes）
• 纲：螺旋体纲（Spirochaetia）
• 目：螺旋体目（Spirochaetales）
• 科：螺旋体科（Spirochaetaceae）
• 属：密螺旋体属（Treponema）
• 种：苍白密螺旋体（Treponema pallidum）
• 亚种：T. pallidum subsp. pertenue（细弱亚种，雅司病原体）

Treponema 属中的人类致病性密螺旋体包括四种，统称地方性密螺旋体病（endemic treponematoses）[1,5]：

四者在形态学、血清学层面均无法相互区分，只能依靠临床表现、地理分布与分子诊断（PCR、MLST）鉴别[5]。

2. 形态与超微结构

T. p. pertenue 是一种细长、紧密规则卷曲的螺旋体，长 6–20 μm、直径 0.1–0.2 μm（典型值 0.18 μm），每个细胞含 6–14 个螺旋，波长约 1.1 μm、波幅约 0.2–0.4 μm[6,7]。其细胞包膜由内向外依次为：

1. 细胞质膜
2. 薄的肽聚糖层（与细胞质膜紧密结合，而非典型革兰阴性菌那样贴近外膜）
3. 周质腔（含内鞭毛 / 轴丝，每端 3 根，共 6–9 根）
4. 外膜（缺乏脂多糖 LPS，外膜蛋白密度约为 E. coli 的 1/100）

暗视野显微镜下新鲜标本可见特征性的"螺旋钻式"运动——绕自身纵轴快速旋转伴屈曲反转，是致病性密螺旋体的标志性形态[6]。

3. 基因组特征

苍白密螺旋体（包括细弱亚种）全基因组约 1.14 Mb，GC 含量约 52.6%，预测编码约 1 000–1 100 个蛋白。基因组极小，缺乏许多细菌共有的代谢通路，因此无法在体外长期人工培养——目前只能用兔睾丸或棉鼠活体传代，常规培养基上不能稳定生长[6]。细弱亚种与苍白亚种的 DNA-DNA 同源性 > 95%，遗传差异主要集中于 6 个可变区段（tpr、arp、tp0470 等基因），这些位点常被用作亚种鉴别和 MLST 分型靶标[6]。

4. 与苍白亚种的关键差异（致病机制层面）

虽然基因序列相近，但二者所致疾病的临床谱截然不同：

这些差异提示：细弱亚种对皮肤与骨组织的嗜性远高于对神经血管的嗜性，但分子基础尚未完全阐明[5]。

二、流行病学：温润热带森林里的儿童病

1. 全球流行现状

WHO 2023 年实况报道指出[1]：

• 约 75–80% 的雅司患者是 15 岁以下儿童，发病高峰在 6–10 岁，男女比例相当。
• 2020 年 11 个国家向 WHO 报告 87 877 例疑似病例，仅 7 国 346 例经实验室确诊，绝大多数来自西太平洋地区（巴布亚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
• 2021 年 13 国报告 123 866 例疑似、9 国 1 102 例确诊，超过 80% 报告病例来自西太平洋，但该区域实验室确诊率最低。
• 2021 年马来西亚一名 5 岁儿童确诊雅司——这是该国 1950 年代以来首次本地病例，提示既往流行国家重新评估的必要性[1]。

WHO 将雅司流行国家分为三组[1]：

• A 组：已证实有流行（13 + 2 = 15 国，含 2013 年后新增的利比里亚、菲律宾）
• B 组：既往流行、现状不明（≥ 76 个国家与地区）
• C 组：无雅司历史

2. 流行因素与传播方式

雅司是典型的"贫困病"，流行于温暖、潮湿的热带森林地区的农村偏远社区，受影响人群往往远离卫生服务。促进传播的因素包括[1,2]：

• 居住拥挤、个人卫生条件差
• 衣物清洗与更换频率低
• 皮肤损伤（蚊虫叮咬、外伤、擦伤）频发
• 卫生服务可及性差、监测体系薄弱

传播途径为含菌病灶渗出液直接接触未破损的皮肤破损处，或通过污染的衣物、餐具、土壤间接接触。人 是唯一传染源，目前尚无动物储存宿主证据。潜伏期 9–90 天（平均 21 天）[1]。

3. 中国相关情况

中国自 1950 年代末开展大规模普查与免费青霉素治疗后，雅司已基本消除。目前中国境内没有持续性雅司传播，但应警惕输入性病例：美国、荷兰、法国、加拿大均报告过从加纳、刚果、马里、巴基斯坦等地输入的雅司或非性病性梅毒病例[5]。临床医生在涉外旅游归来、热带地区务工人员出现典型皮肤乳头瘤/溃疡时，应将雅司纳入鉴别诊断。

4. 全球消除里程碑

雅司已被纳入 WHO 2030 年消除目标。印度自 1996 年开展消除行动，2003 年报告最后 1 例，2006 年宣布阻断传播，至 2011 年血清学监测仍无传播证据，是目前唯一已宣布消除雅司的大国[2]。WHO 消除雅司的三项硬指标是[1]：

1. 连续 3 年无本土新发病例（血清学确认）
2. 连续 3 年无 PCR 确诊新病例
3. 1–5 岁儿童血清学监测连续 3 年无传播证据

三、致病机制：从皮肤乳头瘤到骨破坏的多阶段进程

雅司的临床表现分为 4 个阶段：原发期（早期/一期）、二期、潜伏期、三期（晚期）[7,8]。

1. 原发期（一期）

• 入侵部位：皮肤破损处，潜伏 9–90 天（均 21 天）。
• 典型病变："母雅司"（mother yaw）——开始为无痛性红色丘疹，2–4 周内增大成直径 2–5 cm 的黄色杨梅状乳头瘤，表面溃烂结痂。
• 好发部位：小腿及踝部（最常见）、面部、手、臀部。
• 伴随表现：局部淋巴结肿大、关节痛；通常 3–6 个月自行愈合，可遗留瘢痕。

2. 二期

• 在原发感染后 1–24 个月 出现。
• 广泛散在的"子雅司"（daughter yaws）：较小的皮肤乳头瘤，可覆盖四肢、躯干、面部。
• 累及掌跖时形成角化过度与皲裂（"蟹雅司" crab yaws），患者行走疼痛。
• 半数以上可出现长骨骨膜炎与指/趾炎（dactylitis），伴发热、不适。

3. 潜伏期

血清学阳性但无临床表现，可持续数年，仍可能间歇排菌。

4. 三期（晚期）

约 10% 未治疗者在感染后 5–10 年 进入晚期，特征是皮肤、深部组织、软骨与骨骼的破坏性病变[7,8]：

• 皮下树胶样肿（gummas）
• 上颌骨外生性骨疣（goundou，鼻骨增殖症）
• 鼻中隔与腭部破坏性骨炎（gangosa，鼻咽毁损性溃疡，可致鼻面部严重畸形）
• 单指/趾炎、关节旁结节
• 胫骨前弯（"佩刀胫" saber shin）

晚期病变虽无传染性，但可造成永久毁损与残疾，是 WHO 消除策略重点预防的终末结局。

四、实验室诊断：血清学为主、PCR 确认为辅

雅司缺乏单一金标准，需结合流行病学背景、典型临床 + 实验室证据综合判断[1]。

1. 直接检测

• 暗视野显微镜：新鲜病灶渗出液中可见特征性螺旋体运动（不能区分雅司 vs 梅毒，但因 H. ducreyi 等其他病原体形态不同可辅助鉴别）。WHO 提示：临床上误诊为雅司的溃疡中约 40% 实为 H. ducreyi 感染[1]。
• 兔感染力试验：传统金标准，但因伦理与可及性，现仅用于科研。

2. 血清学

• 非密螺旋体试验（RPR / VDRL）：用于疗效与活动度监测。
• 密螺旋体试验（TPPA / TPHA / FTA-ABS / 各种 EIA / CIA / 免疫层析快检）：用于初筛与既往感染判断。
• DPP（Dual Path Platform）Syphilis Screen & Confirm：可同时检测过去与当前感染，是 WHO 推荐用于雅司消除后期监测的检测[1]。
• 重要局限：所有血清学方法无法区分四种密螺旋体病，需结合流行病学与临床表现判读。

3. 分子诊断

• PCR：直接检测皮肤拭子中 T. p. pertenue DNA，能区分亚种、监测大环内酯耐药突变（如 23S rRNA A2058G）。
• MLST / 全基因组测序：用于暴发调查与分子流行病学研究（如 2026 Lancet Microbe PNG 研究即基于全基因组测序评估 MDA 效果）[4]。
• LAMP（环介导等温扩增）：EDCTP 资助在喀麦隆、科特迪瓦、加纳评估用于现场快速检测[1]。

4. 鉴别诊断

需与下列疾病鉴别[8]：

• 一/二期：着色真菌病、皮肤利什曼病、脓疱疮、麻风、传染性软疣、扁平疣、银屑病、结节病、疥疮、热带溃疡、潜蚤病（tungiasis）
• 三期骨/鼻咽病变：鼻咽利什曼病、麻风、鼻硬结病、鼻孢子菌病、结核、骨髓炎、镰状细胞贫血、地方性梅毒

五、临床意义与防控：单剂阿奇霉素与"全社区治疗"

1. 治疗方案（WHO 2023 推荐）

治疗后 4 周复查，> 95% 患者可完全临床愈合。治疗失败者需进行大环内酯耐药检测，并改用苄星青霉素[1]。

2. 莫尔日策略（the Morges Strategy）

2012 年 WHO 在瑞士莫尔日召开专家会议，确定两套治疗策略[2,3]：

• 全社区治疗（TCT, Total Community Treatment）：在已证实流行的社区，对全部人群（覆盖率 ≥ 90%）给予单剂阿奇霉素，无论是否出现症状。
• 靶向治疗（TTT, Total Targeted Treatment）：仅对活动性病例及其接触者（家庭成员、同学、玩伴）治疗。

TCT 适用于高流行区启动阶段，TTT 用于维持监测与消除后期。2022 年 PNG 试验证实每 6 月一次、共 3 轮的 TCT 才能显著降低传播[1,4]。

3. 阿奇霉素耐药监测

大环内酯耐药（23S rRNA A2058G 突变）在雅司中极罕见但存在，WHO 建议治疗后 4 周仍可疑失败者送检。利奈唑胺（linezolid）作为廉价恶唑烷酮类药物，体外与体内试验均显示对 T. pallidum 有效，正在评估作为耐药病例的替代治疗[1]。

4. 全球行动

• WHO 已与巴西 EMS 制药厂签订协议，2021–2023 年向喀麦隆、中非共和国、刚果、PNG、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等捐赠 9 百万片阿奇霉素[1]。
• WHO 共支持 14 个流行国家或既往流行国家开展消除行动。
• 2022 年 6 月 WHO 发布皮肤 NTD 综合控制框架，将雅司与疥疮、麻风、布鲁里溃疡等纳入同一皮肤科主动监测平台[1]。

六、结语：被忽视却可被消灭

雅司具备理论上可消灭的关键特征：

1. 人是唯一宿主，无动物储存宿主；
2. 传播方式简单（皮肤直接接触），不依赖昆虫媒介；
3. 诊断简单（早期乳头瘤具特异性）；
4. 治疗廉价且高效（单剂阿奇霉素）；
5. 疫苗非必需——治愈即清除传染源。

但 1950–60 年代 WHO/UNICEF 雅司消除运动在 95% 病例清除后功亏一篑的教训说明：垂直项目不可过早解散，监测必须持续。当前 WHO 2030 消除目标的成败，将取决于 TCT 三轮方案的现场落实、阿奇霉素耐药监测网络的建立，以及对 B 组 76 国既往流行区现状的系统重评估。

对中国临床医生而言，雅司虽属罕见，但随着赴非洲、东南亚务工/旅游人员增加，输入性雅司病例随时可能出现。掌握 T. p. pertenue 的病原学特征与四阶段临床谱，对疑似皮肤溃疡患者及时纳入鉴别、避免漏诊误治有重要意义。

参考文献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Yaws[EB/OL]. 2023-01-12. 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yaws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renews efforts to achieve global eradication of yaws by 2020[EB/OL]. 2012-10-19. https://www.who.int/news/item/19-10-2012-who-renews-efforts-to-achieve-global-eradication-of-yaws-by-2020

[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Eradication of yaws – the Morges Strategy[J]. Weekly Epidemiological Record, 2012, 87(20): 189–200. https://iris.who.int/items/8810befb-9a39-4438-b359-73216b034c00

[4] Barton A, Pospíšilová P, Beiras CG, et al. Effect of repeated mass drug administration on the transmission of yaws: a retrospective genomic epidemiology study[J]. Lancet Microbe, 2026, 7(1): 101229. DOI: 10.1016/j.lanmic.2025.101229.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2666524725001570

[5] Ofori AO. 雅司病、非性病性梅毒和品他病[EB/OL]. UpToDate, 2026-02-27. https://www.uptodate.com/contents/zh-Hans/yaws-bejel-and-pinta

[6] Weinstock GM, Norris SJ, Soderberg LM, et al. Complete genome sequence of Treponema pallidum strain DAL-1[J]. Stand Genomic Sci, 2012 (PMC3570794). DOI: 10.4056/sigs.2816297.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3570794/

[7] Mitjà O, Asiedu K, Mabey D. Yaws[J]. Lancet, 2013, 381(9868): 763–773. DOI: 10.1016/S0140-6736(12)62130-8. PMID: 23415015.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3415015/

[8] Marks M, Lebari D, Solomon AW, et al. Yaws essentials: What health professionals should know about yaws[J]. Journal of Infection and Public Health, 2017. DOI: 10.1016/j.jiph.2017.07.014. https://medical-impact.org/wp-content/uploads/2025/04/hor-aid1007.pdf

本文是【病原体科普】覆盖雅司病病原体的分类、形态、基因组、流行病学、致病机制与诊断防控。供临床医生、微生物检验人员与热带病防控人员参考。如有错漏，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