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诊疗与防控:2024—2025年国际指南核心解读

Shaw Fung | | | 医学 | 17 次阅读

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诊疗与防控:2024—2025年国际指南核心解读

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Crimean-Congo hemorrhagic fever,CCHF)是由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病毒(CCHFV)引起的一种蜱传病毒性出血热,病死率高达10%—40%,是全球分布范围最广的蜱传病毒性疾病[1]。近年来,随着其主要传播媒介璃眼蜱属(Hyalomma)分布区的不断扩大,CCHF在东南欧、中东、非洲和亚洲的报告病例逐年增加[2-3]。2024—2025年间,WHO、美国CDC、巴基斯坦NIH等机构相继发布或更新了关于CCHF的诊疗管理、感染防控及治疗药物的指南文件。本文整合上述国际权威指南,对CCHF的病原学、流行病学、临床管理及防控策略进行系统解读。

病原学与命名史

CCHFV属于布尼亚病毒目(Bunyavirales)内罗病毒科(Nairoviridae)内罗病毒属(Orthonairovirus),为分节段单股负链RNA病毒,基因组由S、M、L三个片段组成[4]。该病毒的发现历史颇具戏剧性:1944—1945年,苏联科学家在克里米亚半岛的苏联军人中首次发现一种以发热和出血为特征的疾病,命名为「克里米亚出血热」,当时已确定其病毒病因但未能成功分离病原体;1956年,在刚果(金)一名发热伴出血症状的儿童体内分离到抗原性相似的病毒,命名为「刚果病毒」;1973年,国际病毒分类委员会(ICTV)确认两种分离株实为同一种病毒,正式定名为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病毒[4-5]。在中国,该病被称为「新疆出血热」(Xinjiang hemorrhagic fever, XHF),1965年在新疆巴楚县首次发现,是中国法定报告的乙类传染病之一。

CCHFV可感染多种家养和野生哺乳动物,人类是已知唯一致病和死亡的宿主。动物感染后通常无症状,但在感染后血液中病毒滴度可持续约1周,继而通过蜱虫叮咬形成蜱-动物-蜱循环[1]。

主要国际指南概述

2024—2025年间,以下国际指南和重要文件为CCHF的规范化管理提供了核心参考:

(一)WHO CCHF实况报道(2025年2月更新)。WHO于2025年2月20日更新了CCHF实况报道(Fact Sheet),系统阐述了病原学特点、传播途径、临床表现、诊断方法及综合防控策略,是当前全球范围内最权威的基础性参考资料[1]。

(二)WHO医疗机构CCHF感染预防与控制操作指南(2024年5月)。该指南针对CCHF疫情/病例期间应实施的重要感染预防和控制(IPC)措施进行了详细规定,基于标准预防和经传播途径预防原则,覆盖患者安置、个人防护装备(PPE)使用、环境清洁消毒及安全殡葬等环节[6]。

(三)美国CDC《临床医生用CCHFV感染——诊断、临床管理与治疗学》(2024年)。发表于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期刊的综述性指南,全面概述了CCHFV感染的诊断检测、临床管理及医学应对措施,指出每年全球约10,000—15,000例人感染CCHF发生[7]。

(四)巴基斯坦NIH/WHO联合《CCHF诊疗指南》(2025年7月更新)。巴基斯坦国家卫生研究院(NIH)与WHO合作制定,结合当地高流行水平(2022年上半年仅伊拉克即报告超200例)的流行病学特点,提出了针对性强的分级诊疗和防控建议[8]。

(五)WHO关于删除利巴韦林治疗病毒性出血热适应证的提案(2025年)。WHO基本药物专家委员会2025年收到提案,建议从《WHO基本药物示范目录》中删除利巴韦林用于病毒性出血热的适应证(包括CCHF和拉沙热),理由为缺乏足够临床证据支持其有效性[9]。

流行病学:地理范围持续扩大

CCHF流行区覆盖非洲、巴尔干地区、中东和亚洲北纬50度以南的广泛区域,超过30个国家有病例报告[1-2]。近年来,该病的流行地理范围呈持续扩大趋势:

  • 伊拉克:2022年上半年报告超过200例CCHF病例,为该国近年最严重的暴发[2]。
  • 格鲁吉亚:2009年首次报告本地病例,此后每年5—20例[2]。
  • 西班牙:2016年在伊比利亚半岛确认首例本地获得性人感染病例,CCHF自此成为该地区的本土传染病[4]。
  • 葡萄牙:2024年记录该国首例经实验室确诊的CCHF死亡病例[4]。
  • 法国南部:在牛群和野生动物中检测到CCHFV抗体(尚无本地人感染病例报告)[4]。

东亚地区:CCHF在中国新疆地区呈地方性流行,1965年首次报告于人—畜间,流行高峰在3—6月,与璃眼蜱的密度高峰基本一致。

CCHFV被列入WHO研发蓝图优先病原体和美国NIH/NIAID A类优先病原体清单,被认定为国家安全和公共卫生风险等级最高的疾病之一[4]。

传播途径

CCHFV主要通过以下途径传播:

1. 蜱虫叮咬。璃眼蜱属(Hyalomma)是CCHFV最主要的传播媒介。其他蜱属(如扇头蜱属、血蜱属等)亦可携带病毒[1]。

2. 直接接触感染动物组织/血液。大多数人间病例发生在畜牧行业从业人员(农民、屠宰场工人、兽医)中,在屠宰和宰杀过程中通过破损皮肤接触感染动物的血液或组织而感染[1]。

3. 人际传播。密切接触CCHF患者的血液、分泌物、器官或其他体液可造成人际传播。医疗机构内感染是一个重要的传播途径,不安全的注射操作、医疗器械消毒不当均可导致院内暴发。WHO建议对疑似或确诊CCHF患者的感染控制措施应遵循针对埃博拉和马尔堡出血热的建议(即最高级别的生物防护标准)[1,6]。

临床表现与分期

CCHF的潜伏期因感染途径而异:蜱叮咬感染后通常为1—3天(最长达9天);接触感染血液/组织后通常为5—6天(最长达13天)[1]。

临床表现可分为3个阶段:

(一)前出血期(Pre-hemorrhagic phase)。起病突然,表现为发热(常≥39°C)、寒战、剧烈头痛、肌痛、头晕、颈部疼痛和僵硬、背痛、畏光等症状。常伴有恶心、呕吐、腹泻、腹痛和咽喉痛。此期持续约2—4天[1,7]。

(二)出血期(Hemorrhagic phase)。病程第2—4天后,患者从焦躁不安转为嗜睡、抑郁和倦怠。皮肤和黏膜出现瘀点/瘀斑(口腔、咽喉和皮肤表面),可进展为严重出血(鼻出血、牙龈出血、呕血、黑便、血尿等)。通常有肝炎表现——肝脏肿大、右上腹痛、转氨酶显著升高。严重患者发病第5天后可能出现急性肾衰竭、暴发性肝衰竭或肺衰竭。此期是死亡的高发阶段[1,7]。

(三)恢复期(Convalescent phase)。存活患者一般在发病后第9—10天开始好转。整体病死率约30%(文献报告范围为10%—40%),死亡常发生在发病第2周[1]。

UpToDate临床顾问指出,CCHF病情严重程度的预测指标包括:血小板计数显著降低(<20×10⁹/L)、AST/ALT大幅升高、PT/APTT延长及病毒载量高[2]。

诊断

CCHF的诊断依赖实验室检测,WHO和美国CDC均推荐以下方法[1,7]:

1. 病毒核酸检测(RT-PCR)。血浆/血清中检测CCHFV RNA是早期诊断最敏感和特异的方法,可用于发病后数天内。病程早期患者通常尚未产生可测量的抗体,核酸检测尤其关键。

2. 血清学检测。ELISA法检测抗CCHFV IgM和IgG抗体。IgM在发病后约4—5天出现,IgG略晚。重症死亡病例中常检测不到抗体反应。

3. 抗原检测。ELISA法检测病毒抗原,可用于急性期诊断。

4. 病毒分离。通过Vero细胞培养分离病毒,是诊断的金标准,但需要BSL-4(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条件,不能在常规临床实验室开展。

⚠️ 生物安全警示:CCHFV属于危害等级4的病原体。任何涉及活病毒的样本处理均需在BSL-4实验室中进行。对已灭活(使用杀病毒剂、伽玛射线、甲醛或高温处理)的样本可在基础生物安全环境下处理[1]。

鉴别诊断应排除登革热、基孔肯雅热、肾综合征出血热(汉坦病毒)、马尔堡出血热、埃博拉病毒病、拉沙热、Q热、钩端螺旋体病及恶性疟疾等[2]。

治疗:支持治疗为核心,利巴韦林争议升级

支持治疗

早期、足量的支持治疗是CCHF管理的基石,包括液体复苏维持循环稳定、纠正电解质紊乱、必要时输注血小板或新鲜冰冻血浆、脏器功能支持等[1,7]。大多数临床实践指南强调,收治在重症监护病房(ICU)条件下进行密切监测是降低病死率的关键。

利巴韦林的争议

利巴韦林是一种广谱核苷类似物抗病毒药物,FDA批准用于呼吸道合胞病毒(RSV)和丙型肝炎(HCV)的治疗,在CCHF和拉沙热等病毒性出血热中一直作为超说明书用药(off-label)使用[9]。

然而,近年来关于利巴韦林治疗CCHF有效性的质疑显著增加:

  • Cochrane系统评价(2018):纳入5项观察性研究(均在土耳其和伊朗完成),结论为缺乏充分可靠证据证明利巴韦林对CCHF有效。现有研究存在严重偏倚风险:未调整病情严重程度、支持治疗差异等混杂因素[10]。
  • WHO 2025年提案:WHO病毒性出血热团队正式提交提案,建议从基本药物目录中删除利巴韦林治疗病毒性出血热的适应证,理由包括缺乏随机对照试验(RCT)证据、缺乏生物学合理性佐证,以及利巴韦林在其他病毒感染(如流感)中的治疗作用已经大幅降低甚至被淘汰[9]。
  • WHO 2025年实况报道(英文版) 的表述已从「口服和静脉注射剂型似乎具有疗效」调整为「目前尚无获批针对CCHF的特异性治疗……利巴韦林已作为超说明书使用,但当前对于其改善患者预后的疗效及最佳剂量方案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尽可能将患者纳入利巴韦林或其他研究性药物的随机临床试验。」[1(英文版)]

临床意义:在高级别证据出现之前,临床上若决定使用利巴韦林,应遵循WHO建议——优先将患者纳入RCT,通过临床试验系统评估疗效和安全性。当前尚无任何抗病毒药物在CCHF中获得美国或欧洲监管机构的正式批准[7]。

感染预防与控制

CCHF的院内感染防控至关重要,WHO于2024年5月发布专门的操作指南[6],核心要点包括:

(一)患者安置。疑似或确诊CCHF患者应立即收入负压隔离病房,单间隔离。若无负压条件,应置于通风良好的单间,并严格限制人员出入。

(二)个人防护装备(PPE)。医护人员在接触患者或其环境时应佩戴:N95(或等效)呼吸器、防护面屏/护目镜、防水隔离衣、双层手套、靴套。任何涉及产生气溶胶的操作(如气管插管、吸痰、心肺复苏)必须在负压条件下进行[6]。

(三)环境清洁消毒。使用经批准对包膜病毒有效的消毒剂(如含氯消毒剂、过氧乙酸)进行环境表面和患者分泌物/排泄物的消毒。医疗废物的处理严格执行感染性医疗废物管理规范[6]。

(四)安全殡葬。病死患者尸体用密封防泄漏材料包裹,避免不必要的转运和尸检操作。

(五)样本处理。疑似CCHF患者样本仅由经过培训的人员在配备适当生物安全设施的实验室中处理。常规临床实验室不应处理未经灭活的疑似CCHF样本[1,6]。

疫苗研发进展

截至目前,全球尚无经监管机构批准的CCHF疫苗用于人类或动物免疫[1]。东欧地区小范围使用一种灭活鼠脑源性疫苗,但其有效性和安全性数据有限。

近年来,基于mRNA技术、病毒样颗粒(VLP)和腺病毒载体等多种技术路线的候选疫苗正在临床前和早期临床试验阶段推进。2022年,Mishra等在Science上报道了靶向CCHFV Gn/Gc糖蛋白的人源化单克隆抗体可实现中和活性协同增强的分子机制,为被动免疫治疗和疫苗设计提供了结构生物学基础[11]。

当前预防CCHF的核心措施仍是:加强个人防护(长袖衣裤、浅色衣物、杀螨剂处理衣物)、在蜱虫高密度区域避免暴露、畜牧行业从业人员规范使用防护装备以及在屠宰前对家畜进行杀螨剂处理和14天检疫[1]。

总结与展望

综合2024—2025年国际主要指南文件,当前对CCHF的认识和管理共识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①CCHF是全球蜱传病毒性出血热中地理分布最广、病死率最高的感染病之一,近年在欧洲的地理蔓延值得高度警惕;②支持治疗仍是治疗的基石,而利巴韦林治疗CCHF的疗效面临大规模重新评估,WHO在2025年积极推进将其从基本药物目录的VHF适应证中删除;③严格遵循BSL-4生物安全标准进行实验室诊断和样本处理,防止医源性传播;④在缺乏有效疫苗的情况下,基于标准预防原则的感染控制措施是阻断院内传播的核心手段。

对于中国而言,CCHF(新疆出血热)作为乙类法定传染病,在新疆地区持续存在地方性流行,同时随着「一带一路」沿线国家间人员往来和贸易增加,输入性CCHF病例的风险也不容忽视。临床一线和疾控人员需密切关注上述国际指南的更新动态,动态调整诊疗和防控策略。

Table 1. CCHF国际主要指南对比(2024—2025)

发布机构 文件名称 发布时间 核心内容
WHO CCHF实况报道(Fact Sheet) 2025年2月 综合概括病原学、传播、临床表现、诊断、治疗及防控
WHO 医疗机构CCHF感染预防与控制操作指南 2024年5月 详细IPC措施:患者安置、PPE、环境消毒、安全殡葬
美国CDC(EID期刊) 临床医生用CCHFV感染:诊断、临床管理与治疗学 2024年4月 每年全球10,000—15,000例;支持治疗为基石;疫苗与治疗药物均未获批
巴基斯坦NIH/WHO CCHF诊疗指南(2025年7月更新版) 2025年7月 针对高流行水平的分级诊疗及防控建议
WHO 基本药物专家委员会提案:删除利巴韦林VHF适应证 2025年 缺乏RCT证据;建议从EML删除;鼓励将患者纳入临床试验

参考文献

[1] 世界卫生组织. 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EB/OL]. 2025-02-20. https://www.who.int/zh/news-room/fact-sheets/detail/crimean-congo-haemorrhagic-fever

[2] Leblebicioglu H, Hirsch MS, White N. 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EB/OL]. UpToDate, 2026-01-07 [2026-07-14]. https://www.uptodate.com/contents/zh-Hans/crimean-congo-hemorrhagic-fever

[3] Maltezou HC, Papa A. Crimean-Congo hemorrhagic fever: epidemiological trends and controversies in treatment[J]. BMC Med, 2011, 9: 131. DOI: 10.1186/1741-7015-9-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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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operational guide: infection prevention and control and water, sanitation and hygiene measures for Crimean-Congo haemorrhagic fever in health-care settings[EB/OL]. 2024-05-17 [2026-07-14]. https://www.medsci.cn/guideline/show_article.do?id=9f6831c003e65586

[7] Frank MG, Weaver G, Raabe V. Crimean-Congo hemorrhagic fever virus for clinicians—diagnosis, clinical management, and therapeutics[J]. Emerg Infect Dis, 2024, 30(5): 864-873. DOI: 10.3201/eid3005.231648.

[8] National Institute of Health (Islamabad),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Guidelines for Crimean-Congo hemorrhagic fever (CCHF) (updated July 2025)[EB/OL]. 2025-07 [2026-07-14]. https://www.nih.org.pk/wp-content/uploads/2025/07/Guidelines_CCHF_Updated_July%202025.pdf

[9]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Submission for the deletion of ribavirin for the treatment of viral hemorrhagic fevers (Lassa fever) from the WHO Model Lists of Essential Medicines[EB/OL]. 2025 [2026-07-14]. https://cdn.who.int/media/docs/default-source/2025-eml-expert-committee/late-papers/l.1-ribavirin.pdf

[10] Johnson S, Henschke N, Maayan N, et al. Ribavirin for treating Crimean Congo haemorrhagic fever[J]. 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 2018, 6: CD012713. DOI: 10.1002/14651858.CD012713.pub2.

[11] Mishra AK, Hellert J, Freitas N, et al. Structural basis of synergistic neutralization of Crimean-Congo hemorrhagic fever virus by human antibodies[J]. Science, 2022, 375(6576): 104-109. DOI: 10.1126/science.abl6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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