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出血热详解-测试版
【病原体科普】2026年10月1日 流行性出血热(肾综合征出血热)详解
写在前面:每年 10 月起,我国进入流行性出血热的秋冬发病高峰。本文围绕汉坦病毒(Hantavirus)展开,覆盖病原学、流行病学、临床、诊治与预防。文末附 GB/T 7714-2015 格式参考文献,所有流行病学数字均来自权威机构原文。
一、概述
流行性出血热(epidemic hemorrhagic fever, EHF),国际上统称为肾综合征出血热(hemorrhagic fever with renal syndrome, HFRS),是由汉坦病毒(Hantavirus)引起的、以啮齿类动物为主要传染源的自然疫源性疾病,主要临床表现为发热、出血和肾脏损害。我国将其列为乙类传染病管理 [1-2]。
HFRS 在欧亚大陆多个国家流行,每年全球报告约 60 000–100 000 例,其中中国大陆约占 90% [3]。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全国法定传染病月报数据,1950—2020 年我国累计报告 HFRS 1 688 031 例,死亡 48 260 例,年病死率波动于 0.60%–13.97%,总病死率约 2.86% [1]。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China CDC)2025 年发表的最新监测数据(2014—2023)显示,10 年间全国共报告 91 388 例,平均年发病率 0.65/10 万,2018 年达到峰值 0.86/10 万,2022 年降至最低 0.37/10 万,但疫区范围持续扩大 [2]。
汉坦病毒在临床上可引起两类截然不同的疾病——欧亚地区的 HFRS 与美洲地区的汉坦病毒肺综合征(HPS),两者在病理机制、临床表现和预后上差异显著 [4]。本篇以 HFRS 为核心。
二、形态学与分类特征
(一)病毒学分类地位
汉坦病毒属于布尼亚病毒纲(Bunyaviricetes)→ 埃里奥病毒目(Elliovirales)→ 汉坦病毒科(Hantaviridae)→ 正汉坦病毒属(Orthohantavirus) [4]。2016 年 ICTV 将原属名 Hantavirus 改为 Orthohantavirus,但临床文献仍习惯沿用"Hantavirus"。
(二)形态与基因组
- 病毒颗粒呈球形或多形性,直径 80–120 nm;
- 有包膜,表面有 Gn/Gc 糖蛋白构成的棘突;
- 基因组为单股负链 RNA,分三段(L、M、S):L 段编码 RNA 依赖的 RNA 聚合酶(RdRp),M 段编码 Gn/Gc 包膜糖蛋白,S 段编码核衣壳蛋白(N)[5];
- 病毒在细胞内质网膜上装配,以出芽方式释放 [5]。
(三)主要致 HFRS 病毒种
中国境内已发现并证实可引起 HFRS 的汉坦病毒主要有 3 种 [1,6]:
| 病毒种 | 主要宿主 | 主要分布 |
|---|---|---|
| 汉滩病毒(Hantaan virus, HTNV) | 黑线姬鼠 Apodemus agrarius | 中国、俄罗斯、韩国 |
| 首尔病毒(Seoul virus, SEOV) | 褐家鼠 Rattus norvegicus | 全球分布,家鼠型疫区 |
| 普马拉病毒(Puumala virus, PUUV) | 棕背䶄 Myodes glareolus | 欧洲为主,中国东北少量 |
美洲地区引起 HPS 的病毒(如 Sin Nombre virus、Andes virus)宿主为鹿鼠等 sigmodontine 亚科啮齿类动物,主要分布于美国、加拿大、阿根廷、智利、巴西等 [4,7]。
(四)基因组分型
根据 M 和 S 段核苷酸序列,我国流行的 HTNV 可分为 9 个基因型(以省/地名命名),SEOV 可分为 6 个基因型;不同基因型在地域分布和致病性上存在差异 [2]。
三、毒力因子与致病机制
(一)主要毒力因子
- Gn/Gc 糖蛋白:介导病毒与靶细胞受体(如 β3 整合素、dystroglycan)的结合,决定组织嗜性和种属特异性;
- 核衣壳 N 蛋白:参与病毒复制和免疫逃逸,可诱导宿主细胞凋亡;
- RNA 聚合酶:决定病毒复制效率。
(二)关键致病机制
HFRS 的核心病理生理过程是全身小血管和毛细血管广泛损伤:
- 病毒直接损伤:汉坦病毒感染血管内皮细胞,Gn 与整合素 β3 结合后扰乱内皮屏障功能;
- 免疫病理损伤:CD8⁺ T 细胞、NK 细胞介导的细胞毒作用,以及 Th1/Th2 失衡引起的细胞因子风暴(IFN-γ、TNF-α、IL-6 等显著升高);
- 体液免疫紊乱:血管通透性增加 → 血浆外渗 → 低血压休克 → 肾血流灌注不足 → 急性肾损伤;
- 血小板功能障碍 + 凝血激活:DIC 倾向 → 出血。
值得一提的是,血管内皮细胞 是汉坦病毒的主要靶细胞,这解释了为何 HFRS 表现为多器官(肾、肺、脑)的小血管病变 [5]。
四、所致临床疾病
(一)HFRS(肾综合征出血热)—— 经典"三痛三红"
典型经过分为五期(并非所有患者均经历全部五期,且各期可重叠):
- 发热期(病程第 1–3 天):突起高热(39–40℃),伴头痛、腰痛、眼眶痛("三痛"),颜面、颈、上胸部皮肤潮红充血("三红"),呈"醉酒貌";眼睑、球结膜水肿;咽部、软腭黏膜充血;腋下、胸背部可见条索状或搔抓样出血点。
- 低血压休克期(第 4–6 天):热退而病情反重,出现低血压甚至休克;此期病死率最高。
- 少尿期(第 5–8 天):尿量减少(<400 mL/d),出现急性肾损伤、高钾血症、酸中毒、尿毒症;可合并肺水肿、脑水肿、DIC。
- 多尿期(第 9–14 天):尿量增多(>3 000 mL/d),易出现脱水、电解质紊乱(低钾、低钠)。
- 恢复期(第 4 周起):尿量、肾功能逐步恢复正常,一般需 1–3 个月。
经典"三痛三红"——头痛/腰痛/眼眶痛、颜面/颈/前胸潮红——加上发热、出血点、肾损害,是早期识别 HFRS 的核心线索 [1,8]。
(二)HPS(汉坦病毒肺综合征)—— 主要见于美洲
以发热、干咳、呼吸窘迫、非心源性肺水肿为特征,进展迅速,病死率高达 30%–40%。我国境内无 HPS 本土疫情报告,自然宿主亦不分布 [4]。
(三)高危人群
- 田间、林业、矿山野外作业者;
- 农田收割、粮食仓储、鼠类密度高的农村地区居民;
- 进入长期无人居住的房屋、地下室、谷仓者;
- 实验室接触啮齿类动物的研究人员;
- 男性青壮年(监测显示发病率男性约为女性 2–3 倍,与职业暴露相关)[2]。
五、流行病学
(一)全球分布
- HFRS:主要在欧亚大陆,报告最多的国家为中国、俄罗斯、韩国、芬兰、瑞典等;
- HPS:主要在美洲(美国、加拿大、阿根廷、智利、巴西等);
- 据估计,全球汉坦病毒感染每年约 20 万例,美洲地区 HPS 年报告 200–300 例且呈上升趋势 [4]。
(二)我国疫情概况
中国 CDC Weekly 2025 年发表的最新十年监测(2014—2023)显示 [2]:
- 累计报告病例 91 388 例(31 个省级行政区均有发病),平均年发病率 0.65/10 万;
- 年度发病率波动于 0.37/10 万(2022 年)– 0.86/10 万(2018 年),整体呈下降趋势但近年出现回升风险;
- 病例数前 5 位省份:陕西 16 164 例、黑龙江 10 820 例、山东 9 309 例、辽宁 7 864 例,以及湖南、吉林、江西、福建、湖北;
- HTNV 与 SEOV 在不同省份呈差异化分布:HTNV 多见于陕西、山东等姬鼠型疫区,SEOV 多见于辽宁、吉林等家鼠型疫区。
(三)季节分布——为什么 10 月是高发期?
我国 HFRS 全年均有发病,但呈春夏季(姬鼠型为主,5–7 月)和秋冬季(姬鼠型 + 家鼠型混合,10 月至次年 1 月)双峰分布 [1]。
10 月起进入秋冬高峰,原因包括: - 黑线姬鼠、褐家鼠在秋收季节活动频繁,且秋冬室内外鼠类迁移到室内越冬; - 田间收割、粮食运输、户外作业增加人群暴露机会; - 干燥气候有利于病毒气溶胶稳定存在; - 农民翻耕、清理粮仓时易吸入含毒尘埃。
(四)地理疫区类型
- 姬鼠型(野鼠型)疫区:以 HTNV 为主,临床症状较重,病死率高,主要分布于陕西、山东、河南、河北、安徽等;
- 家鼠型疫区:以 SEOV 为主,临床症状相对较轻,主要分布于辽宁、吉林、黑龙江;
- 混合型疫区:两型并存,多见于江苏、浙江、江西等过渡地带 [1]。
六、实验室诊断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 WS 278—2008《流行性出血热诊断标准》(2026 年新版 WS 278—2026 已发布),实验室确诊依据包括 [6,9]:
(一)特异性血清学检测
- 血清特异性 IgM 阳性:早期诊断标志,发热期即可检出;
- 恢复期 IgG 滴度较急性期 4 倍以上升高:回顾性确诊依据;
- 检测方法:间接免疫荧光(IFA)、酶联免疫吸附试验(ELISA)、胶体金免疫层析等。
(二)病原学检测
- RT-PCR 检测汉坦病毒 RNA:从血清、外周血单核细胞、尿沉渣中提取 RNA,可分型;
- 病毒分离:Vero E6、A549 细胞培养分离病毒(仅在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进行)。
(三)常规实验室特征
- 血常规:白细胞先降后升,可见异型淋巴细胞;血小板进行性下降;
- 尿常规:蛋白尿、血尿、管型尿;
- 肾功能:肌酐、尿素氮进行性升高;
- 凝血功能:PT、APTT 延长,D-二聚体升高。
七、治疗与抗生素耐药
病毒性疾病,与抗生素耐药无关,此处仅指出鉴别诊断要点。
(一)治疗原则:"三早一就"
我国 HFRS 尚无特效抗病毒药物,"三早一就"(早发现、早休息、早治疗、就近治疗)是降低病死率的关键,强调发热期即应绝对卧床,避免长途转运 [1,8]。
(二)抗病毒治疗
- 利巴韦林(Ribavirin):Huggins 等 1991 年在 Journal of Infectious Diseases 发表的随机对照试验是 HFRS 抗病毒治疗的奠基性研究——静脉利巴韦林早期使用可显著降低病死率、减轻肾损害、缩短病程 [10];但后续 meta 分析与系统综述均提示该 RCT 样本量较小,证据等级有限,国内外指南对利巴韦林在 HFRS 的常规使用仍有不同推荐(部分指南仅推荐在发病早期、病毒载量高、有重症风险时考虑使用,需注意溶血性贫血等不良反应)[10];
- 干扰素-α:部分研究提示早期使用可降低病毒载量;
- 法匹拉韦(T-705)、单克隆抗体等:尚处临床前或早期临床试验阶段。
(三)对症支持治疗(核心)
- 液体复苏 + 维持水电解质平衡:发热期以平衡盐为主,低血压期快速扩容;
- 血管活性药物: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等;
- 血液透析:少尿期出现急性肾衰竭、高钾血症、肺水肿时及时启动("该透就透");
- 抗休克、纠正 DIC、抗感染、防治多器官功能障碍;
- 多尿期注意补液、补钾、防止继发感染。
(四)重症预警
具备以下任一条件提示重症倾向:持续高热、明显出血倾向、严重低血压、急性肾损伤进展迅速、合并中枢神经系统症状、HTNV 感染 + 老年患者。
八、预防与控制
(一)疫苗接种(核心预防手段)
- 我国已上市双价肾综合征出血热灭活疫苗(Vero 细胞),含 HTNV + SEOV 双价组分,覆盖我国两种主要流行株;
- 接种对象:HFRS 疫区 16–60 岁高危人群(农民、林业工人、粮库职工、野外作业人员、实验室人员等);
- 免疫程序:基础免疫 3 针(0、14、28 天或 0、1、6 月),1 年后加强 1 针;
- 全球首支汉坦病毒疫苗由韩国李镐汪(Ho Wang Lee)团队于 1989 年研制、1990 年在韩国上市(Hantavax™)[7]。
(二)防鼠灭鼠(控制传染源)
- 整治环境卫生,清除鼠类栖息地;
- 农作物收割时做好防鼠工作,粮食密封储存;
- 在鼠类活动区域放置粘鼠板、捕鼠笼,避免徒手接触鼠类及其排泄物;
- 农村新建住房应防鼠入户。
(三)切断传播途径
- 打扫长期无人居住的房屋、谷仓、柴房时,严禁干扫扬尘;应先佩戴口罩与手套,用含氯消毒剂喷洒湿润后再清洁,避免吸入含病毒气溶胶 [4];
- 食物密封储存,饮用水煮沸;
- 野外作业时避免在草丛、鼠洞附近坐卧,必要时扎紧裤脚袖口。
(四)个人防护
- 田间作业后及时洗手、洗澡、更衣;
- 不直接用手接触鼠类、鼠尸及其排泄物;
- 出现疑似症状(发热 + 三痛 + 三红)及时就医,告知接触史。
九、总结
流行性出血热是我国秋冬季节重点防控的乙类传染病,10 月起进入发病高峰,陕西、东北、山东等姬鼠型和家鼠型混合疫区尤为需要警惕。其病原体汉坦病毒(Orthohantavirus)由李镐汪于 1976 年发现并命名,是 20 世纪病毒学重大发现之一。
临床医生面对发热 + "三痛三红" + 接触史/野外作业史的患者,应立即想到 HFRS;早期识别、早期休息、早期补液、必要时启动血液透析,是降低病死率的关键。我国自主研发的双价灭活疫苗为高危人群提供了有效保护手段,但防鼠灭鼠、环境整治、个人防护等综合性措施仍不可偏废。
公共卫生意义:尽管发病率较 1980—1990 年代高峰已下降 90% 以上,但疫区范围持续扩大、HTNV/SEOV 多基因型共存、气候变化对鼠类分布的影响——这些都提示 HFRS 仍是我国不可忽视的传染病负担 [2]。
——本文核心数据引自 China CDC Weekly 2025、国家卫健委《肾综合征出血热防治专家共识》(2021)、WS 278—2008/2026 诊断标准等权威来源,详见参考文献。
附图
[FIGURE_PLACEHOLDER]
[FIGURE_PLACEHOLDER]
[FIGURE_PLACEHOLDER]
参考文献
[1] 中华预防医学会感染性疾病防控分会, 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 肾综合征出血热防治专家共识[J]. 传染病信息, 2021, 34(3): 193–202. DOI: 10.3969/j.issn.1007-8134.2021.03.001.
[2] ZHENG Z Q, LI Z W, HUANG X X, et al. Hemorrhagic Fever with Renal Syndrome and Diversity and Distribution of Hantaviruses — China, 2014–2023[J]. China CDC Weekly, 2025, 7(25): 858–862. DOI: 10.46234/ccdcw2025.141.
[3] WANG Y, LI C Q, ZHANG Y M, et al. Spatiotemporal trends of hemorrhagic fever with renal syndrome (HFRS) in China, 2005–2021[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2024, 121(4): e2312556121. DOI: 10.1073/pnas.2312556121.
[4] 牟笛, 袁霄, 郑丹健, 等. 汉坦病毒是什么?传播途径有哪些?如何预防?[EB/OL]. 北京: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2026-05-11[2026-10-01]. https://www.chinacdc.cn/jkkp/crb/qtcr/202605/t20260511_1835687.html.
[5] KHAIBOULLINA S F, MORZUNOV S P, ST JEOR S C. Hantaviruses: molecular biology, evolution and pathogenesis[J]. Current Molecular Medicine, 2005, 5(8): 773–790. DOI: 10.2174/156652405774962317.
[6] 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 WS 278—2008 流行性出血热诊断标准[S].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08.
[7] Obituary. Ho Wang Lee[J]. The Lancet Infectious Diseases, 2022, 22(10): 1395. DOI: 10.1016/S1473-3099(22)00600-4.
[8] 彭文伟. 传染病学[M]. 6 版.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04: 88–95.
[9]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 流行性出血热诊断标准 (WS 278—2008) 备案信息[EB/OL]. 北京: 全国标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 [2026-10-01]. https://std.samr.gov.cn/hb/search/stdHBDetailed?id=8B1827F208FABB19E05397BE0A0AB44A.
[10] HUGGINS J W, HSIANG C M, COSGRIFF T M, et al. Prospective, double-blind, concurrent, placebo-controlled clinical trial of intravenous ribavirin therapy of hemorrhagic fever with renal syndrome[J]. Journal of Infectious Diseases, 1991, 164(6): 1119–1127. DOI: 10.1093/infdis/164.6.1119.
[11] 宋干, 杭长寿, 裘学丽, 等. 流行性出血热的病原学及流行病学研究[J]. 中华流行病学杂志, 1982, 3(4): 193–197.
[12] JIANG H, ZHENG X Y, WANG L M, et al. Hantaan virus infection in Apodemus agrarius and humans in rural areas of China[J]. Lancet Infectious Diseases, 2017, 17(2): 135–136. DOI: 10.1016/S1473-3099(16)30451-8.
评论 (0)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