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性肝损伤:从发病机制到临床管理的综合综述

Shaw Fung | | | 医学 | 28 次阅读

药物性肝损伤:从发病机制到临床管理的综合综述

摘要:药物性肝损伤(drug-induced liver injury, DILI)是最常见且最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之一,重症者可在短期内进展为急性肝衰竭甚至死亡,是临床不明原因肝损伤的主要病因,也是新药研发失败、上市后增加警示和撤市的主要原因。由于致损药物种类繁多、人群高度异质、缺乏特异性诊断生物标志物和治疗手段有限,DILI 的及时识别与规范管理仍是全球临床医学面临的共同挑战。本文围绕 DILI 的定义与流行病学、发病机制、临床分型、危险因素、诊断策略、治疗原则及特殊人群管理等核心议题进行系统综述,并就当前领域亟待解决的关键问题作专节讨论,旨在为临床医生、药师及药物警戒相关从业者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参考框架。

关键词:药物性肝损伤;RUCAM;RECAM;特异质型;草药与膳食补充剂;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急性肝衰竭;生物标志物


一、定义与流行病学

1.1 定义

DILI 是指由化学药品、生物制品、中成药等按处方或非处方管理的药品,以及中药材、天然药物、保健品、膳食补充剂等产品,或其代谢产物乃至其辅料、污染物、杂质等所导致的肝损伤[1]。本病是临床上不明原因肝损伤、不明原因肝病和急性肝损伤的主要病因,也是新药研发失败、上市后加注黑框警告乃至撤市的最重要单一原因。

1.2 普通人群中的年发生率

DILI 在普通人群中的真实发生率难以确定。基于不同方法学、研究人群和诊断标准,各国报告差异较大:法国 13.9/10 万、冰岛 19.1/10 万;美国、西班牙、瑞典均低于 4.0/10 万;韩国约 12/10 万[2-3]。中国大陆 2019 年发布的迄今最大规模回顾性流行病学研究(25 927 例,覆盖 308 家医院)显示,普通人群 DILI 年发生率至少为 23.80/10 万,显著高于西方国家并呈逐年上升趋势[4]。住院患者中 DILI 发生率为 1%~6%,因急性肝损伤住院的患者中急性 DILI 约占 20%;因黄疸就诊者中 DILI 约占 2%~10%。在美国,对乙酰氨基酚(APAP)和其他药物约占急性肝衰竭(ALF)病因的 50%[1]。

1.3 致 DILI 的常见药物

报告可致肝损伤的药物至少 1 000 种,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 LiverTox(www.livertox.org)和中国 HepaTox(www.hepatox.org)网站是目前最权威的在线药物肝毒性信息库[1]。致 DILI 药物谱存在显著地区差异:欧美国家以非甾体抗炎药(NSAIDs)、抗感染药物(特别是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和草药/膳食补充剂(HDS)为主;亚洲国家以传统中药(TCM)、抗结核药物和抗感染药物为主。中国大陆 2019 年研究显示,导致 DILI 的最主要药物依次为:传统中药/膳食补充剂(26.81%)、抗结核药(21.99%)、抗肿瘤药或免疫调节剂(8.34%),13% 为慢性 DILI,23.38% 合并病毒性肝炎或脂肪肝等基础肝病[4]。


二、发病机制

DILI 的发病机制极其复杂,往往是多种机制先后或共同作用的结果,迄今尚未完全阐明。一般将其概括为「上游事件」——药物及其活性代谢产物对肝细胞的内源性应激(线粒体功能障碍、氧化应激、内质网应激等),以及「下游事件」——肝脏靶细胞的死亡通路与适应性保护通路失衡而导致的损伤[5]。从机制角度,DILI 可分为以下三大类。

2.1 固有型 DILI(Intrinsic DILI)

由药物或其代谢产物对肝脏的直接毒性造成,呈剂量依赖性,达到一定剂量阈值后多数个体可发生肝损伤,具有可预测的特点,潜伏期较短(通常数小时至数日),典型代表为 APAP 过量、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等[1,6]。其机制主要包括:①母体药物或活性代谢物与肝细胞大分子共价结合;②线粒体功能障碍与 β 氧化抑制;③氧化应激与谷胱甘肽耗竭;④胆汁酸转运体(如 BSEP、MRP2)抑制等。

2.2 特异质型 DILI(Idiosyncratic DILI)

仅在接触药物的少数个体中发生,常呈非剂量依赖性,不可预测,是临床 DILI 的主要类型,潜伏期从数日至数月不等。又可分为:

  • 免疫特异质型:表现为超敏反应(发热、皮疹、嗜酸性粒细胞增多、再激发快速发病)或药物诱发的自身免疫性损伤(DI-ALH,可表现为类似自身免疫性肝炎、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等),后者起病隐匿,多无超敏征象。
  • 代谢特异质型:无明显免疫反应特征,起病隐匿(最晚可达 1 年左右),再激发未必快速发病[1]。

近年来 P-i(pharmacological interaction with immune receptors)假说 已成为解释免疫特异质型 DILI 的主流:药物或代谢物通过非共价结合直接激活 T 细胞受体,无需经过经典抗原递呈,从而打破免疫耐受[5]。人类白细胞抗原(HLA)等位基因与多种药物诱导的肝损伤存在强相关,已被认为是 DILI 遗传易感性的最重要决定因素。

2.3 间接型 DILI(Indirect DILI)

药物通过对肝脏的间接作用(如改变宿主免疫状态、诱发病毒再激活、诱发脂肪变性等)而导致肝损伤,潜伏期常延迟(数周至数月),可呈非剂量依赖性,典型药物包括糖皮质激素、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抗肿瘤化疗药物、单克隆抗体、蛋白酶抑制剂等[1,7]。间接型 DILI 的范畴拓展是 2020 年 CIOMS 共识和 2022 年 AASLD 实践指南相对既往分类体系的重要更新,首次明确把病毒性肝炎再激活和免疫介导肝损伤纳入 DILI 框架[1,8]。

2.4 免疫学机制的新认识

2024 年发表的综述系统总结了 DILI 免疫学机制的三条主线:①遗传与表观遗传因素(HLA、药物代谢酶如 NAT2、CYP450 的多态性及甲基化修饰);②抗原识别机制(P-i 假说及半抗原化);③免疫调节失衡(调节性 T 细胞耗竭、损伤相关分子模式 DAMPs 释放、危险信号通路激活)[5]。这一框架有助于理解为何不同药物在不同个体诱发不同类型的肝损伤。


三、临床分型与表型

3.1 基于发病机制的分型

如前所述,按机制分为固有型、特异质型与间接型(表 1)[1]。

表 1 三大类 DILI 机制对比(依据 2023 年中国指南[1])

类型 剂量依赖 可预测性 潜伏期 典型药物 临床特点
固有型 数小时~数日 APAP、异烟肼、吡嗪酰胺 普遍中毒表现,可实验动物复制
特异质型 数日~数月 阿莫西林-克拉维酸、氟喹诺酮 仅少数发病,可有超敏或自身免疫征象
间接型 不一定 部分 数周~数月 糖皮质激素、ICIs、抗肿瘤药、单抗 改变宿主免疫或诱发病毒再激活

3.2 基于肝损伤生化模式的 R 值分型

R 值 =(ALT 实测值 / ALT ULN)÷(ALP 实测值 / ALP ULN)。计算时通常使用首次可获得的异常肝脏生化结果,ALT 缺失时可用 AST 替代[1]。

  • 肝细胞损伤型:R ≥ 5
  • 胆汁淤积型:R ≤ 2
  • 混合型:2 < R < 5

R 值并非静态,病程中动态监测有助于判断肝损伤的演变:部分病例可由肝细胞型演变为混合型或胆汁淤积型。

3.3 临床表型谱

依据损伤的解剖部位与病理形态,DILI 可表现为:①肝细胞型(最常见,ALT 显著升高);②胆汁淤积型(ALP、GGT 升高为主);③混合型;④肝血管损伤型(肝窦阻塞综合征/肝小静脉闭塞病、紫癜性肝病、结节性再生性增生等,相对少见);⑤脂肪变性/脂肪性肝炎型;⑥肿瘤样病变型(罕见)[1,6]。

2023 年美国《临床胃肠病学与肝病学》杂志综述对近年来报告的新致病药物进行了系统汇总,呈现 DILI 临床表型谱的演变[9](表 2)。

表 2 新型 DILI 致病药物的临床特征(综合文献[9,10])

药物/类别 n 中位年龄 女性% 潜伏期 主要损伤模式 转归
ICIs 100 60 39 59 d 70% 肝细胞型,伴 DI-ALH 死亡多由肿瘤本身导致
TNF-α 抑制剂 36 46 78 110 d 肝细胞型,部分 DI-ALH、继发性硬化性胆管炎 多数良好,有肝移植报告
COVID-19 疫苗 87 48 63 15 d 84% 肝细胞型 1 例肝移植
蛋白质同化激素 60 32 1.7 73 d 严重、迁延性胆汁淤积 无死亡/移植
绿茶提取物 40 40 74 5~448 d 95% 肝细胞型 8% 肝移植
南非醉茄 7 39 43 2~12 周 胆汁淤积/肝细胞黄疸 无死亡/移植
姜黄素 10 56 80 4~24 周 肝细胞型黄疸 1 例死亡
心叶青牛胆 43

四、危险因素

DILI 的发生是宿主、药物、疾病状态等多重因素交互作用的结果。

4.1 药物相关因素

  • 剂量:高日剂量(≥50~100 mg/d)显著增加特异质型 DILI 风险[1,8]。
  • 脂溶性:高 logP 化合物肝毒性风险更高。
  • 代谢途径:经 CYP450 大量代谢、产生活性中间体的药物风险高。
  • 胆汁酸转运体抑制:BSEP 抑制与多种药物胆汁淤积型损伤相关。

4.2 宿主相关因素

  • 年龄:>55 岁者胆汁淤积型 DILI 风险升高;幼儿对丙戊酸、阿司匹林更易感[1]。
  • 性别:女性对多种药物(如米诺环素、甲基多巴、呋喃妥因、氟氯西林)更易出现 DILI。
  • 种族与遗传:HLA 等位基因是最强遗传决定因素(详见第 8 节)。
  • 基础疾病:肥胖、糖尿病、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HIV 感染、营养状态等均可影响易感性。合并慢性病毒性肝炎/肝硬化者发生 DILI 后重症化和死亡风险显著升高[1,4]。

4.3 药物-药物、药物-草药相互作用

多药联合治疗、合并使用 HDS 可通过竞争代谢酶、改变胆汁酸稳态、加重免疫应激等机制增加 DILI 风险。40% 的 DILI 患者存在服用 ≥ 2 种可疑药物史[11]。


五、诊断与因果评估

5.1 诊断策略

DILI 系排他性诊断,需在详细采集用药史(包括中草药、保健品、嗜好品)的基础上,系统排除其他肝损伤病因。主要鉴别诊断包括:①各型病毒性肝炎(HBV、HCV、HEV、CMV、EBV 等);②自身免疫性肝炎(AIH);③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④酒精性肝病、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⑤缺血性肝损伤(低灌注/休克肝);⑥Wilson 病、血色病、α1-抗胰蛋白酶缺乏症等遗传代谢性肝病;⑦胆道梗阻;⑧肿瘤(原发性/继发性)[1,6,8]。

5.2 生化诊断阈值

DILI 的生化诊断阈值(任一满足)[1,6]:

  • ALT ≥ 5×ULN
  • ALP ≥ 2×ULN(特别是在伴有 GGT 升高、排除骨病时)
  • ALT ≥ 3×ULN + TBil ≥ 2×ULN

5.3 因果关系评估工具

5.3.1 RUCAM 量表(1993 年发表,2015 年更新)

RUCAM(Roussel Uclaf Causality Assessment Method)将可疑药物与肝损伤之间的因果关系按总分进行分级:

  • ≤ 0:可排除
  • 1~2:不太可能
  • 3~5:可能
  • 6~8:很可能
  • 8:高度可能[12]

评估维度包括:用药与发病时间关系、病程演变、危险因素(年龄、酒精、妊娠)、合并用药、除外其他病因、药物既往肝毒性报告、再激发反应等。RUCAM 仍是当前国际国内指南推荐的 DILI 因果评估标准工具,但其主观性强、观察者间一致性差、对中草药/膳食补充剂和间接型 DILI 适用性有限[1,12]。

5.3.2 RECAM(2022 年推出)

Hayashi、Lucena、Fontana 等基于美国 DILIN 和西班牙 DILI 注册队列的迭代计算机建模,建立了 RECAM(Revised Electronic Causality Assessment Method)[13,14]。其优势在于:①以 LiverTox 药物肝毒性评分替换了 RUCAM 中较为主观的「药物既往肝毒性」项;②半自动化、操作更一致;③对极端诊断(高度可能/可排除)灵敏度显著高于 RUCAM[13]。2024 年中国 5 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581 例)显示,RECAM 在中国 DILI 患者中 AUC 为 0.947(95% CI 0.926~0.964),显著优于 RUCAM 的 0.867(P = 0.0016),提示其在中国人群(包括 HDS 较多)中具有良好适用性[15]。

5.3.3 专家意见

国际共识认为专家意见仍是 DILI 因果评估的「金标准」,尤其适用于不典型表型、合并基础肝病、多药联用等复杂临床场景[1]。

5.4 肝活检

肝活检并非 DILI 诊断常规,但在以下情况具有重要价值:①诊断不明、需与 AIH、Wilson 病等鉴别时;②停用可疑药物后肝损伤持续或加重,疑诊慢性化、肉芽肿性肝炎、胆管消失综合征时;③临床试验中评估肝损伤性质时[1,8]。AASLD 2022 指南基于 DILIN 数据的研究显示,在经严格评估需做肝活检的疑似 DILI 病例中,活检改变临床诊断者占 47%[16]。

5.5 影像学

腹部超声、CT、MRI、MRCP 主要用于排除胆道梗阻、占位性病变和血管性病变。


六、严重程度与预后评估

6.1 严重程度分级

依 2023 年中国指南,DILI 严重程度分为[1]:

  • 0 级(无肝损伤):患者已暴露但无任何反应。
  • 1 级(轻度):ALT ≥ 5×ULN 或 ALP ≥ 2×ULN 且 TBil < 2×ULN。
  • 2 级(中度):ALT ≥ 5×ULN 或 ALP ≥ 2×ULN,且 TBil ≥ 2×ULN,或有症状。
  • 3 级(重度):ALT ≥ 5×ULN 或 ALP ≥ 2×ULN,TBil ≥ 2×ULN,且满足下列任一:①INR > 1.5;②原有肝病加重;③6 个月内出现腹水/肝性脑病/其他器官衰竭。
  • 4 级(ALF):INR > 1.5,伴肝性脑病(无既往肝硬化);或无肝性脑病但 INR > 2.0。
  • 5 级(致命):因 DILI 死亡或需肝移植。

6.2 Hy 法则

Hy 法则(Hy's law) 是预测 DILI 致死/肝移植风险的关键工具。满足 Hy 法则需同时具备:

  1. ALT 或 AST > 3×ULN;
  2. TBil > 2×ULN;
  3. 无其他原因解释上述异常(如病毒性肝炎、酒精、基础肝病等);
  4. 无胆汁淤积表现(ALP ≤ 2×ULN)[6,8]。

满足 Hy 法则的患者中约 10% 进展为 ALF 或死亡。

6.3 预后模型

目前主要预后预测工具包括:MELD 评分、King's College Criteria(用于 ALF)、ALBI 评分等。新近开发的 DILIN 预后评分、RSee-D 模型等尚待进一步验证。

6.4 总体预后

约 80% 的 DILI 患者在停用可疑药物后可获完全生化恢复,10%~15% 在 6 个月时仍有肝功能异常,约 5%~10% 进展为 ALF 或死亡[9,11]。


七、治疗与管理

7.1 治疗目标

依据中国 2023 指南,DILI 治疗目标为[1]:①促进肝损伤尽早恢复;②防止肝损伤重症化或慢性化,最终降低全因或肝脏相关死亡风险;③减少 DILI 事件对原发疾病治疗的影响

7.2 一般原则

  • 及时停用可疑肝损伤药物是最基本、最关键的治疗措施,并应充分权衡停药与原发病进展的利弊。
  • 避免再次使用同类或结构相似药物。
  • 卧床休息、合理营养支持、避免肝毒性合并暴露(酒精、对乙酰氨基酚等)。
  • 监测肝功能、INR、肾功能、血糖、电解质及并发症。

7.3 特异性解毒与病因治疗

7.3.1 N-乙酰半胱氨酸(NAC)

  • APAP 过量导致的固有型 DILI:NAC 是目前唯一被 FDA 批准的解毒剂,越早使用效果越好,超过 24 小时仍可考虑[1,6]。
  • 非 APAP 的 ALF(包括 DILI 所致):基于 NIH ALFSG 等研究结果,NAC 在成人非 APAP ALF 中可改善早期生存率,尤其在 I–II 级肝性脑病中获益更明显,已被多部指南推荐[1,6]。

7.3.2 鹅膏蕈中毒

水飞蓟素/水飞蓟宾(silibinin/silybin)是 Amanita phalloides 中毒所致 DILI 的特效解毒剂。20 年回顾性 2 000 例数据显示,使用水飞蓟素组的病死率为 5.8%,未使用组为 14.1%,且在儿童中应用安全性良好[18]。

7.3.3 糖皮质激素

糖皮质激素在以下情况可考虑使用[1,7]:

  • 免疫介导 DILI:DRESS 综合征、DI-ALH、ICIs 肝毒性;
  • 伴随超敏反应征象(发热、皮疹、嗜酸性粒细胞增多)的 DILI;
  • 自身免疫征象突出、且难以与 AIH 鉴别时。

但需注意糖皮质激素可能带来的感染、血糖波动、病毒再激活等风险。

7.4 抗炎保肝药物

7.4.1 异甘草酸镁

目前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用于「急性 DILI」适应证的保肝药物,基于国内多中心 III 期 RCT,可显著降低急性肝细胞型或混合型 DILI 患者的 ALT 水平[1,19]。该药是中国自主研发、保肝药物干预研究走在国际前列的代表。

7.4.2 双环醇

国内 RCT 显示双环醇可显著改善慢性乙型肝炎及 DILI 患者肝功能[1,19],亦为我国自主研发。

7.4.3 水飞蓟素

除用于鹅膏蕈中毒外,临床常用于轻、中度肝细胞型 DILI,安全性良好。

7.4.4 熊去氧胆酸(UDCA)与 S-腺苷蛋氨酸(SAMe)

胆汁淤积型 DILI(尤其是恢复缓慢者)可使用 UDCA 或 SAMe 降低 ALP 水平[1,20]。

7.4.5 多烯磷脂酰胆碱、还原型谷胱甘肽

临床常用,但 RCT 证据相对有限,多基于真实世界研究。

7.5 重要用药原则

  • 不推荐 2 种或以上以降低 ALT 为主的保肝药物联合应用——目前无任何证据显示联合有更好疗效或成本效益,对严重肝损伤可能增加肝脏代谢负担[1,19]。
  • 不推荐常规预防性使用保肝药物——抗肿瘤、抗结核治疗中常规预防性用药的整体证据不充分[1,19]。对于具有明确高危因素(既往 DILI 史、合并基础肝病、所用药物已有强 DILI 证据)者,可个体化权衡。
  • 不推荐长期使用保肝药物

7.6 重症处理

  • 出现肝性脑病、严重凝血功能障碍的 ALF/亚急性肝衰竭、失代偿期肝硬化患者应尽早转入肝病重症监护,评估肝移植指征[1,6,8]。
  • 必要时予人工肝支持(如血浆置换、双重血浆分子吸附 DPMAS、组合型非生物人工肝等)作为肝移植前的桥接治疗(详见综述[20])。
  • 肝移植是 DILI 相关 ALF 的最终治疗选择。美国 DILIN 660 例前瞻队列中发病 6 个月内肝移植率为 4.5%[11]。

八、特殊人群与特殊情况

8.1 中草药与膳食补充剂相关 DILI(HDS-DILI / HILI)

HDS-DILI 在欧美快速增长、东亚尤以中草药相关 HILI 为著[1,4,9]。临床常被误诊、漏诊,诊断具有挑战性,原因在于:①患者多不主动报告 HDS 服用史;②产品成分复杂、批间一致性差,可能存在掺假、污染物(如重金属、农残);③缺乏特征性组织学或生化表现。HDS-DILI 是药物警戒的盲区,监管层面亟待加强成分标注、不良反应收集与质量控制[1,4]。

8.2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s)相关肝损伤

ICIs(CTLA-4、PD-1、PD-L1 抑制剂)单药或联合方案广泛应用于黑色素瘤、肺癌、肝细胞癌、肾癌、淋巴瘤等。免疫介导肝损伤(IMH)发生率:单药 1%~10%,联合方案(如 ipilimumab + nivolumab)可达 20% 以上[7,21,22]。IMH 多在治疗后 1~3 个月出现,肝细胞型为主,70% 以上需暂停或永久停用 ICIs,重症者需糖皮质激素(1~2 mg·kg⁻¹·d⁻¹ 甲泼尼龙),激素无效者加用麦考酚酸莫酯(MMF)、抗胸腺细胞球蛋白(ATG)等[7,21,22]。NCCN、ASCO 及中国专家共识均已形成系统的分级管理与激素阶梯使用流程[21,22]。

8.3 抗结核药所致 DILI(AT-DILI)

异烟肼、利福平、吡嗪酰胺单用或联合均具有明确肝毒性。中国 2024 年更新了《抗结核药所致药物性肝损伤诊治指南》,对预防、监测、治疗做了系统更新。NAT2 慢乙酰化基因型、CYP2E1、MnSOD、HLA-B*57:03 等宿主遗传因素均与 AT-DILI 风险相关[1,23]。

8.4 慢性肝病基础上的 DILI

合并慢性乙型/丙型肝炎或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的患者发生 DILI 后更易重症化和进展为肝衰竭[1,4]。需特别注意:①基线肝功能与影像学评估;②密切监测(INR、TBil、肝性脑病);③与基础肝病活动或再激活鉴别;④必要时调整抗病毒或基础肝病治疗方案。

8.5 药物诱导的病毒性肝炎再激活

属于间接型 DILI 的特殊类型。常见风险药物包括:免疫抑制剂(利妥昔单抗、肿瘤化疗、糖皮质激素)、ICIs、靶向药物等,可诱发 HBV、HCV、HEV 再激活。中国 2023 指南首次在国际 DILI 指南体系中专门阐述该问题,并形成 4 条推荐意见[1,24]。

8.6 特殊生理阶段

  • 儿童:丙戊酸、阿司匹林、氟烷、卡马西平等是常见致 DILI 药物,临床表现常不典型。
  • 孕妇:妊娠期 DILI 病因特殊(四环素、丙硫氧嘧啶、抗 HIV 药等),需同时关注胎儿监护与终止妊娠时机[1]。
  • 老年人:多病共存、多药联用、合并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使 DILI 风险与重症化风险增加。

8.7 遗传易感性与 HLA 相关 DILI

药物 HLA 等位基因 人群 OR(95% CI) 参考文献
氟氯西林 HLA-B*57:01 欧洲 80.6(22.0~295.0) [25]
阿莫西林-克拉维酸 HLA-A02:01, HLA-B18:01 / DRB115:01-DQB106:02 / ERAP2 低表达 欧洲 2.3–3.3 [26]
绿茶提取物 HLA-B*35:01 美国/欧洲 7.8 [27]
氨苯砜 HLA-B*13:01 印度/中国 4.5 [28]
万古霉素 HLA-A*32:01 美国 7.0 [29]
米诺环素 HLA-B*35:02 欧洲/日本 29.6 [30]
抗结核药 NAT2 慢乙酰化、HLA-B*57:03 多人群 [1,23]

HLA 基因检测已在氟氯西林、阿莫西林-克拉维酸、绿茶提取物等 DILI 中证实其临床决策价值,但预测 DILI 的全基因组多基因风险评分(PRS)尚在研究中[1,8,25-30]。


九、待解决的相关问题

尽管 DILI 研究在近 10 年取得长足进展,仍有以下关键问题亟待解决:

9.1 特异性生物标志物

至今无任何生物标志物被监管机构批准用于 DILI 临床诊断或预后预测。RUCAM 与 RECAM 仍为「排除性」评估工具。新近探索的标志物包括:

  • 血清 microRNA(miR-122、miR-192 等):在 ALT 升高前即可检测到肝细胞损伤;
  • HMGB1、GLDH、CK18:反映细胞坏死与凋亡;
  • 细胞因子谱(IL-6、IL-8、TNF-α、IL-22):有望区分特异质型与适应性反应;
  • 胆汁酸谱与代谢组学:用于胆汁淤积型损伤的早期识别;
  • 基于机器学习的多组学整合模型:把基因组、转录组、蛋白组、代谢组和临床数据融合,有望建立个体化预测模型[1,8,31]。

未来 5~10 年的核心任务是验证并落地可重复、可及、可负担的 DILI 早期诊断和预后生物标志物

9.2 慢性 DILI 的界定与机制

2023 中国指南与国际指南对慢性 DILI 的时间界定(6 个月 vs 1 年)存在分歧。目前中国指南强调以慢性肝损伤的组织学、影像学和肝纤维化/肝硬化证据替代单一时间界定,更符合临床实际。但慢性 DILI 的发病机制(持续免疫激活、胆管缺失、纤维化驱动通路等)仍不清晰,缺少前瞻性随访数据[1,32]。

9.3 HDS-DILI/HILI 的真实负担与监管

  • HDS 的成分异质性、掺假、污染物问题:亟需完善质量控制与药物警戒体系;
  • 大规模 HDS 真实世界不良事件注册研究仍欠缺;
  • HDS 致 DILI 的免疫学机制HLA 等遗传易感性研究尚不充分;
  • HDS 与处方药相互作用的临床意义未明确[1,4,9]。

9.4 间接型 DILI 与病毒再激活

ICIs、CAR-T、新型免疫调节剂诱发肝损伤的机制、管理与基线病毒筛查策略,仍需多中心前瞻性研究。HBV/HCV 既往感染人群在新型免疫治疗时代的再激活预防策略尚无高质量证据[1,7,24]。

9.5 体外肝毒性检测与替代模型

传统二维培养肝细胞难以预测 DILI。三维(3D)肝球体培养、肝脏类器官、肝器官芯片、人多能干细胞来源肝细胞AI 辅助毒性预测正在快速发展。2024 年中国发表了《用于药物性肝损伤评价的人肝器官芯片技术规范专家共识》,标志着标准化建设起步[33]。未来需通过验证并纳入新药临床前安全性评价体系。

9.6 NAC 在非 APAP DILI/ALF 的最佳适应人群

尽管 NIH ALFSG 等研究显示 NAC 在成人非 APAP ALF(I–II 级脑病)有益,但对 III–IV 级脑病或儿童患者的获益尚存争议特异性解毒剂对各类特异质型 DILI 的有效性仍需严格 RCT[1,6]。

9.7 多种保肝药物联合应用与预防性用药

国内临床普遍存在多种保肝药联合及高危药物常规预防性保肝的做法。中国 2023 指南明确不推荐两种及以上以降低 ALT 为主的保肝药联合使用,也不推荐常规预防性用药[1,19]。但该推荐意见所依据的高质量证据有限,仍需要设计良好的 RCT 验证。

9.8 个体化风险预测与药物警戒整合

  • 整合 HLA、HLA 区域 SNP、药物代谢酶/转运体基因多态性、临床危险因素的多基因风险评分(PRS)能否用于新药临床前和上市后肝毒性风险预警?
  • 基于真实世界数据(电子病历、医保数据库、社交媒体信号)AI/大语言模型的早期 DILI 信号检测系统能否在监管层面落地?
  • 国际药物警戒数据库(VigiBase、FAERS)与各国注册登记系统(DILIN、EuroDILI、Pro-Euro-DILI、ChinaDILIN)的互联互通与数据标准统一有待加强[4,17,31]。

9.9 慢性肝病基础与基础疾病相互作用

MASLD/MetALD 已成为全球最常见的慢性肝病,DILI 与 MASLD 之间的相互作用、叠加效应和预后影响亟待系统研究;肝硬化患者发生 DILI 后肝移植指征的把握缺乏专用评分。

9.10 全球协作与公共卫生挑战

  • 低收入国家抗结核、抗 HIV、抗 HCV 药物的 DILI 真实负担
  • 气候变化、营养不良、感染与药物毒性交互作用对 DILI 流行病学的影响;
  • 跨境 HDS/草药电商带来的药物警戒空白

9.11 人工智能与多组学整合的临床转化

AI 在 DILI 领域的应用仍处早期。未来 5 年有望在以下方向取得突破:①基于 NLP 的电子病历自动化 DILI 信号识别;②基于深度学习的肝活检组织学自动化评估;③多组学整合的个体化 DILI 风险预测模型;④基于大语言模型的药物警戒报告自动化生成与质量控制[31,33]。


十、结语

DILI 是临床医学与药物警戒共同面临的重大挑战。及时识别、规范诊断、精准治疗和系统化药物警戒是降低 DILI 相关死亡和改善预后的关键。2023 年中国指南、EASL 2019 指南、AASLD 2022 实践指南、ACG 2021 指南、APASL 2021 指南和 CIOMS 2020 共识共同构建了当前 DILI 管理的国际基本框架;RUCAM 与 RECAM 仍是主要因果评估工具,但专家意见仍为金标准NAC(APAP 及部分非 APAP ALF)、水飞蓟素(鹅膏蕈中毒)、异甘草酸镁(急性 DILI 适应证)是当前证据相对充分的特异性治疗;免疫介导 DILI 已成为新药时代的重要挑战

未来研究应聚焦特异性生物标志物开发、HLA 与多基因风险评分、间接型 DILI 管理、新型体外肝毒性评价模型、AI 辅助早期预警与多组学整合,并以高质量前瞻性注册研究和 RCT 为基础,推动 DILI 诊疗由「经验性排除」向「精准化预测与个体化管理」转变。临床医生、药师、药物警戒科学家和基础研究者应跨学科协作,共同应对这一持续演进的全球性健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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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贡献声明:本文由阿力基于最新指南和循证医学证据综合整理。
利益冲突:作者声明无利益冲突。
致谢:感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消化内科茅益民教授团队及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药物性肝病学组在中国 DILI 流行病学和指南制定中作出的贡献。

(本文遵循 GB/T 7714-2015《信息与文献 参考文献著录规则》编排,文献类型标识:[J] 期刊;DOI 优先给出在线可检索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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