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性乙型肝炎病毒感染:从机制机理、流行病学到诊治与转归的全面综述

Shaw Fung | | | 医学 | 37 次阅读

隐匿性乙型肝炎病毒感染:从病毒学机制、流行病学到诊治与转归的全面综述

数据截至 2026 年 6 月。综合 2018 Taormina 国际共识、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 2022 版指南、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 2022 全球荟萃分析、AGA 2025 临床指南及 Nat Rev Gastroenterol Hepatol 系列权威综述。 资料引文全部附在文末。

引子:沉默的"幽灵"——被忽视的全球公共卫生问题

自 1965 年 Blumberg 发现澳大利亚抗原(即 HBsAg)以来,乙型肝炎病毒(HBV)感染的诊断一直以"血清 HBsAg 阳性"为金标准。然而,1978 年 Hoofnagle 等首次报告了在 HBsAg 阴性、抗-HBc 阳性供血者中通过输血传播 HBV 的案例;2004 年欧洲肝脏研究学会(EASL)专题会议正式将这一现象命名为 "隐匿性 HBV 感染"(Occult Hepatitis B Virus Infection, OBI)[1-2]。

OBI 的本质是:HBsAg 阴性(用目前市售检测试剂检测不到)的个体,其肝组织内仍存在有复制能力的 HBV DNA(cccDNA),部分个体外周血中亦可检测到低水平 HBV DNA。这是一种"病毒学层面活跃、免疫学层面沉默"的特殊感染状态。

全球估计约 20 亿人有既往或现症 HBV 感染证据,其中约 2.96 亿人为慢性感染(WHO 2024 数据)[3]。OBI 在全球普通献血员中的检出率约 0.06%–1%,在 HIV 感染者中高达 16%–20%,在 HCV 共感染者、肝硬化及肝细胞癌(HCC)患者中亦明显富集[4-5]。它在输血安全、器官移植、免疫抑制下病毒再激活、慢性肝病进展乃至 HCC 发生等环节均扮演关键角色。然而,因其"表面健康"的外表,OBI 长期被低估,2018 Taormina 共识将其称为"被遗忘的慢性 HBV 感染形式"[2]。

本文将系统阐述 OBI 的病毒学机制、流行病学特征、临床表现、诊断路径、治疗策略及未解难题。

一、病毒学机制:为什么 HBsAg 会"消失"?

OBI 的形成并非单一原因,而是病毒、宿主免疫和表观遗传共同作用的结果[2,6]。

1.1 共价闭合环状 DNA(cccDNA)的长期低水平维持

HBV 进入肝细胞后,部分基因组在细胞核内转变为 cccDNA——一种染色体外稳定的微染色体,是病毒复制的"模板库"。即使在抗病毒治疗后血清 HBsAg 转阴,肝内 cccDNA 仍可持续数年甚至终身存在,并维持极低水平的复制[6-7]。Pollicino 等 2004 年发表于 Gastroenterology 的经典研究表明,OBI 患者肝内 cccDNA 的水平约为典型慢性乙型肝炎(CHB)患者的 1/100 至 1/1000,但依然具有转录活性[7]。

1.2 S 基因突变与"a"决定簇异常

HBV S 区编码的 HBsAg 主亲水区(MHR,aa 99–169)中的"a"决定簇(aa 124–147)是诊断试剂捕获 HBsAg 的核心靶点。该区域的点突变、缺失或糖基化修饰(如 G145R、K122I、T131I、M133T 等)可使 HBsAg 抗原性下降或构象改变,导致商业 HBsAg 检测试剂出现"假阴性"[8-9]。在中国献血员 OBI 队列中,张立伐等 2019 年发表于 Emerg Microbes Infect 的研究显示,OBI 毒株中糖基化位点突变比例显著高于普通 CHB 毒株[10]。

1.3 表观遗传调控:DNA 甲基化与组蛋白修饰

近十年研究表明,OBI 患者肝内 cccDNA 处于"沉默"或"低转录"状态,部分由表观遗传修饰维持:cccDNA 启动子区 CpG 岛的高甲基化,以及与之结合的组蛋白 H3/H4 的低乙酰化修饰,可显著抑制病毒 mRNA 转录[6]。这解释了为何部分 OBI 患者肝内仅能检出 cccDNA 而无 rcDNA、HBsAg 或 HBeAg。

1.4 宿主免疫的长期压制

OBI 个体通常存在强大且多克隆的 HBV 特异性 T 细胞免疫反应,包括 CD8⁺ 细胞毒性 T 淋巴细胞(CTL)持续监视和 IFN-γ、TNF-α 等细胞因子对病毒复制的强力抑制[6-7]。这种免疫应答并非"清除"病毒,而是将其压制在极低复制水平。

1.5 整合与共感染因素

HBV DNA 片段整合到宿主基因组是肝细胞长期保留病毒序列的另一途径,可在数十年内持续产生微量 HBsAg(约 pg 级),低于检测下限[6]。此外,HCV、HIV 等共感染可通过病毒间干扰进一步抑制 HBV 活性,使 HBsAg 表达"沉默"。

1.6 病毒学机制小结

OBI = cccDNA 长期存在 + S 区突变/表观沉默使 HBsAg 表达受限 + 宿主免疫持续压制。三者协同,使病毒"藏"在肝内而不易被外周血常规检测发现。

二、命名学与分类:什么是真正的"OBI"?

2.1 国际共识演进

  • 2008 Taormina 共识(Raimondo G et al., J Hepatol 2008;49:652-657)[1]:首次给出统一定义——"肝组织内存在 HBV DNA,外周血 HBsAg 用现行试剂检测阴性",并按 anti-HBc/anti-HBs 分为血清阳性 OBI 与血清阴性 OBI。
  • 2018 Taormina 更新共识(Raimondo G et al., J Hepatol 2019;71:397-408, PMID 31004683)[2]:正式纳入 cccDNA 作为诊断核心,提出"OBI = 存在有复制能力的 HBV DNA(即 cccDNA),分布于肝组织和/或血液,HBsAg 阴性"。

2.2 中国指南的定义

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2022 年版)》明确将"隐匿性 HBV 感染"列为特殊类型:血清 HBsAg 阴性,但血清和/或肝组织中 HBV DNA 阳性[11]。

2.3 临床分类

类型 血清标志 占比(综合估计)
血清阳性 OBI HBsAg 阴性,anti-HBc ± anti-HBs 阳性 约 80%
血清阴性 OBI HBsAg、anti-HBc、anti-HBs 均阴性 约 20%

:血清阴性 OBI 因血清学无可察觉线索,临床上识别尤为困难,被称为"沉默中的沉默"[2]。

三、流行病学特征:被低估的全球公共卫生问题

OBI 的人群流行率显著受 HBV 流行强度、检测方法灵敏度、人群特征影响。

3.1 全球综合数据

Im YR 等 2022 年发表于 Lancet Gastroenterol Hepatol 的国际献血员荟萃分析(纳入 60 余项研究、覆盖五大洲)[4]:

人群 HBV 低流行区 HBV 中流行区 HBV 高流行区
献血员 OBI 阳性率 0.06%(95% CI 0.00–0.26) 0.12%(95% CI 0.04–0.23) 0.98%(95% CI 0.44–1.72)
高危人群 OBI 阳性率 5.5%(2.9–8.7) 5.2%(2.5–8.6) 12.0%(3.4–24.7)

Anderson M 等 2022 年发表于 J Viral Hepat 的全球 OBI 系统综述[5](按人群分层):

人群 OBI 阳性率(95% CI)
一般人群 0.82%(0.69–0.96)
HIV 感染者 16.26%(10.97–22.34)
其他肝病患者 13.99%(8.33–20.79)
血液透析患者 4.25%(1.64–7.87)

3.2 区域数据

  • 非洲:Ondigui BT 等 2022 年发表于 J Infect Public Health 的荟萃分析显示,总 OBI 流行率 14.8%(95% CI 12.2–17.7),血清阳性 OBI 20.0%(15.3–25.1),血清阴性 OBI 7.4%(3.8–11.8)[12]。
  • 亚洲:Xie WY 等 2022 年发表于 Infect Dis(Lond)的荟萃分析(70 项研究)显示,亚洲总体 OBI 4%(95% CI 3–6);东亚 3%(2–6)、西亚 9%(5–15)、南亚 3%(1–11)、东南亚 9%(5–15);一般人群 1%(0–2)、高危人群 5%(3–8)、HIV 感染者 9%(3–22)、肝病患者 18%(9–32)[13]。
  • 中国大陆:Liu GC 等 2013 年发表于 PLOS ONE 的中国献血员荟萃分析显示,OBI 总流行率约 0.094%(95% CI 0.0578–0.1655)[14];近年随着核酸检测(NAT)常规纳入血筛,OBI 残余风险进一步降低,但各地仍有个例报告。

3.3 儿童与青少年

Pan Y 等 2024 年发表于 Annals of Hepatol、Yang Y 等 2025 年发表于 Hepatol Int 的全球儿童 OBI 荟萃分析(纳入 49 项研究、约 107 万名 HBsAg 阴性 ≤18 岁个体)显示[15-16]:

亚组 OBI 阳性率(95% CI)
总体低危儿童 2.1%(0.9–3.8)
高危儿童 9.7%(4.9–15.8)
高危儿童(按区域) 非洲 21.5%、东地中海 26.8%、西太平洋 4.3%
HBV 感染母亲所生儿童 6.3%
HIV/HCV 共感染儿童 20.5%
有输血史儿童 37.8%

母亲 HBV 感染者所生儿童中,仅接种 HepB 疫苗者 OBI 阳性率 7.1%,而 HepB + HBIG 联合免疫者 6.0%[16]——提示联合免疫对阻断母婴 OBI 传播有一定保护作用,但仍不充分。

3.4 高危人群图谱

下列人群 OBI 阳性率显著升高,应作为重点筛查对象[2,4-5,17]:

  1. HIV 感染者(约 16%)
  2. HCV/HBV 共感染者(10–20%)
  3. 慢性肝病、不明原因肝硬化、HCC 患者(5–20%)
  4. 血液透析患者(约 4%)
  5. 静脉吸毒者、多性伴侣者等
  6. 输血/器官移植受者
  7. 母亲为 HBV 感染者的新生儿、儿童
  8. 接受免疫抑制治疗(特别是含利妥昔单抗方案)者

四、临床表现:沉默的感染,危险的结局

OBI 本身多数情况下无明显临床症状,肝功能可长期正常或轻度异常。正因其"沉默",临床医生易忽视其潜在危害[2,6]。

4.1 一般人群 OBI

多数为偶然发现:因体检、献血筛查或流行病学调查检出 anti-HBc 和/或 anti-HBs 阳性,进一步查 HBV DNA 而确诊。患者通常无黄疸、乏力、肝区不适等主诉。肝功能 ALT/AST 可在正常上限附近波动,部分患者表现为轻度"原因不明"的肝酶升高[6,18]。

4.2 OBI 与慢性肝病进展

多国研究显示,OBI 在"隐源性肝硬化""不明原因慢性肝炎"中占有相当比例。Squadrito G 等 2013 年发表于 J Hepatol 的意大利多中心研究显示,在 anti-HBc 阳性但 HBsAg 阴性的慢性肝病患者中,肝组织 HBV DNA 阳性率超过 50%;这部分患者肝纤维化程度明显重于单纯 anti-HBc 阴性对照组[18]。

4.3 OBI 与肝细胞癌(HCC)

Shi Y 等 2012 年发表于 Liver Int 的荟萃分析(16 项研究)显示[19]:

研究类型 HCC 风险(OBI vs 对照)
回顾性研究 OR = 6.08(95% CI 3.45–10.72)
前瞻性研究 RR = 2.86(95% CI 1.59–4.13)
HCV 共感染亚组 RR = 2.83(95% CI 1.56–4.10)
非 B 非 C HCC 亚组 OR = 10.65(95% CI 5.94–19.08)

OBI 在"非 B 非 C HCC"中可解释相当比例的"无明确病因"HCC;HBV DNA 整合、X 蛋白表达异常、表观遗传漂移均可能是致癌机制[6,19]。

4.4 免疫抑制下的 HBV 再激活

OBI 最危险的临床场景之一——免疫抑制治疗后 HBV 再激活(HBVr)。即使 HBsAg 阴性,肝内 cccDNA 仍可在免疫抑制解除后"苏醒",引发暴发性肝炎甚至死亡[2,20]。

Seto WK 等 2014 年发表于 J Clin Oncol 的前瞻性研究显示:HBsAg 阴性、anti-HBc 阳性的淋巴瘤患者接受含利妥昔单抗(Rituximab)+ 化疗方案后,2 年累积 HBV 再激活率达 41.5%;基线 anti-HBs 阴性是独立危险因素(HR 3.51, 95% CI 1.37–8.98, P = 0.009)[20]。

总体而言,利妥昔单抗 + 化疗在 HBsAg 阴性人群中的 HBVr 率约为 3%–25%(取决于 anti-HBs 状态和方案强度)[21]。

五、实验室检查:突破"沉默"的关键

5.1 血清学检测(HBV 五项 + 定量)

  • HBsAg:阴性(用现行市售 CLIA/CLEIA/ELISA 试剂检测)
  • anti-HBc:阳性(约 80% OBI)或阴性(约 20% OBI)
  • anti-HBs:可阳性(提示既往感染恢复后残留 OBI)或阴性
  • HBeAg/anti-HBe:一般阴性

单纯依赖 HBsAg 检测会漏诊 100% 的 OBI 病例[2]。

5.2 血清 HBV DNA 检测(PCR/NAT)

  • 推荐使用高灵敏度 PCR,检出限 ≤ 10 IU/mL(部分研究用 ≤ 3.8 IU/mL)。
  • OBI 患者血清 HBV DNA 多为低水平或间歇性检出,部分患者即使肝组织 HBV DNA 阳性,血清中仍检测不到。
  • 在献血员筛查中,ID-NAT(单人份核酸检测)可显著降低 OBI 经血传播残余风险[4,14]。

5.3 肝组织学与病毒学检查(金标准)

  • 金标准:肝活检组织 HBV DNA 检测(含 cccDNA 检测)。
  • Wong DK 等 2016 年发表于 Clin Microbiol Infect 的研究显示,40 例 OBI 患者肝组织中 HBV DNA 阳性率 77%(30/40),cccDNA 阳性率仅 3%(1/40),pgRNA 阳性率 13%(5/40),但肝组织学几乎正常——中位组织学活动指数(HAI)评分 1,中位纤维化 Ishak 评分 0[22]。
  • 免疫组化检测肝组织 HBsAg/HBcAg 多为阴性,与蛋白表达被表观遗传压制一致[6,22]。

5.4 肝纤维化无创评估

FibroScan(瞬时弹性成像)、APRI、FIB-4 等无创指标在 OBI 患者中通常在正常范围或轻度升高。出现明显纤维化者需排查合并其他肝病(如 HCV、酒精性肝病、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 MAFLD)[11,18]。

5.5 其他辅助检查

  • anti-HBc IgM:阴性(区别于急性乙型肝炎)
  • HBV RNA(pgRNA):可作为 cccDNA 转录活性的替代标志物,对 OBI 有研究价值,但尚未纳入常规临床实践[2]
  • 宿主免疫学标志(HBV 特异性 T 细胞频数、细胞因子谱):多用于研究,临床尚未常规开展[6]

六、影像学与组织细胞学检查

6.1 影像学表现

  • 腹部超声、CT、MRI:在单纯 OBI、肝脏基础结构正常的患者中通常无特异性表现[6,11]。
  • FibroScan/ARFI:肝脏硬度值(LSM)多在正常范围(<7 kPa),合并基础肝病或肝硬化时升高。
  • 肝硬化或 HCC 合并 OBI:影像学可表现为肝硬化结节、肝占位等;但这些表现来自基础肝病或 HCC 本身,并非 OBI 特异征象[19]。

OBI 在影像学上无独立特征。影像学检查主要用于评估合并的基础肝病或 HCC,而非诊断 OBI 本身。

6.2 组织细胞学(肝活检)

  • HE 染色:OBI 患者肝组织学多在正常范围或轻度慢性炎症;典型 OBI 患者肝组织内可见散在淋巴细胞浸润,无明显界面性肝炎或桥接坏死[22]。
  • 网状纤维染色(Masson / Sirius Red):纤维化程度通常较轻(Ishak 0–2);合并其他肝病时可见明显纤维化或肝硬化。
  • 免疫组化(IHC)
  • HBsAg:多数 OBI 患者肝组织 HBsAg 阴性(约 60–80%)[6,22]
  • HBcAg:多数 OBI 患者肝组织 HBcAg 阴性(约 50–70%)
  • 部分 OBI 患者(约 20–40%)可在散在肝细胞胞浆/胞核中检出 HBsAg 或 HBcAg 弱阳性[22]
  • 原位杂交(ISH)/PCR in situ:可在部分肝细胞核中检出 HBV DNA 或 cccDNA 信号,是 OBI 组织学定位的重要手段[2,6]。

七、诊断依据:如何"定义"一个 OBI 患者?

2018 Taormina 更新共识[2]推荐 OBI 诊断标准如下:

7.1 必备条件

  1. 血清 HBsAg 阴性(用现行市售检测试剂检测,至少 2 次、间隔 > 1 个月确认)
  2. 肝组织内检出 HBV DNA(金标准;包括 cccDNA);血清 HBV DNA 阳性(需用高灵敏度 PCR,且能排除检测污染)

7.2 辅助条件(任一)

  • 肝组织 HBsAg 和/或 HBcAg 免疫组化阳性
  • anti-HBc 阳性(血清阳性 OBI)
  • anti-HBs 阳性(提示既往感染)

7.3 临床诊断思路(中国指南建议)[11]

  1. 询问病史:输血史、手术史、HBV 暴露史、母亲 HBV 状态、免疫抑制治疗史
  2. 血清学筛查:HBV 五项 + anti-HBc + anti-HBs 定量
  3. 高灵敏度 HBV DNA 检测(必要时复查)
  4. 对不明原因肝硬化、HCC、隐源性肝炎者建议肝活检
  5. 排除窗口期感染(HBsAg 阴性但 anti-HBc IgM 阳性)

7.4 鉴别诊断

  • 窗口期急性 HBV 感染:anti-HBc IgM 阳性;HBsAg 阴转仅短期
  • 慢性 HBV 感染 HBsAg 低水平阳性:用高灵敏度 HBsAg 试剂(雅培 ARCHITECT HBsAg NEXT 等)可检出
  • HBsAg 假阴性:试剂灵敏度不足、罕见亚型(如 ayw1)、S 区突变致抗原构象改变;建议复查或换用其他平台试剂

八、治疗策略与转归

8.1 一般人群 OBI 的处理

2018 Taormina 共识明确指出:单纯 OBI 患者(无免疫抑制、无肝病进展)通常无需抗病毒治疗[2]。治疗重点在于:

  • 定期监测:每 6–12 个月复查 ALT、HBV DNA、HBV 五项、甲胎蛋白(AFP);有肝硬化者按指南随访 HCC。
  • 避免饮酒、控制体重、管理合并代谢异常
  • 关注心理与生育:女性 OBI 患者备孕前需告知母婴传播残余风险;新生儿需及时接受 HepB + HBIG 联合免疫。

8.2 特殊人群的抗病毒治疗

8.2.1 免疫抑制/化疗前的预防性抗病毒

AGA 2025 临床指南(Ali FS et al. Gastroenterology 2025;168:267-284)[23]、AASLD 2018 指南[24]、EASL 2017 指南[25]、中华医学会 2022 CHB 指南[11]一致推荐:

  • HBsAg 阴性 + anti-HBc 阳性患者,在接受以下治疗前应预防性抗病毒:
  • 含利妥昔单抗的方案(淋巴瘤、自身免疫病)
  • 造血干细胞移植
  • 大剂量糖皮质激素(≥ 20 mg/d 泼尼松持续 > 4 周)
  • 其他高强度免疫抑制(蒽环类、TNF-α 抑制剂等)
  • 首选药物:恩替卡韦(ETV)或富马酸替诺福韦酯(TDF),强效、低耐药。
  • 疗程:免疫抑制治疗期间全程使用 + 结束后至少 6–12 个月(利妥昔单抗方案建议延长至 12–18 个月)。

8.2.2 合并活动性肝病或 HCC 的 OBI

  • 若 OBI 患者合并 ALT 持续升高、肝组织明显炎症或纤维化,可参照 CHB 治疗原则给予 ETV/TDF/TAF 长期抗病毒[11,24]。
  • OBI 合并 HCC 患者,无论是否手术/消融/介入治疗,均建议长期抗病毒治疗,可能改善生存率[19]。

8.2.3 HIV/HBV 共感染

HIV/HBV 共感染患者即使 HBsAg 阴性,也需长期含 TDF(或 TAF)的 HAART 方案以同时覆盖 HIV 和 HBV[5,24]。

8.3 输血与器官移植管理

  • 输血安全:HBsAg 阴性献血员应常规接受 ID-NAT 筛查,可大幅降低 OBI 经血传播残余风险。
  • 器官移植:HBsAg 阴性 / anti-HBc 阳性供者的器官移植给 HBsAg 阴性受者,可能传播 OBI;受者应接受长期抗病毒预防[2,4]。

九、预后:沉默并不等于"安全"

OBI 的预后高度依赖合并状态:

人群 总体预后
一般人群 OBI 良好,多数终身无明显肝病进展
合并免疫抑制 风险高,HBVr 可致暴发性肝炎
合并 HCV/HIV 肝病进展加速,HCC 风险升高 2–3 倍
合并肝硬化/HCC 取决于肿瘤分期与治疗;OBI 是独立不良因素
母婴垂直传播 接种联合免疫的儿童 OBI 风险较低(约 6%),远期多数临床稳定[16]

OBI 的核心风险不在"病毒本身",而在"被忽视"导致的延误识别与干预。

十、前景展望与待解决问题

10.1 诊断层面

  • 高灵敏度 HBsAg 试剂(检出限 ≤ 0.005 IU/mL)能否进一步减少 OBI 漏诊?
  • HBV pgRNA、HBcrAg 作为 cccDNA 替代标志物的临床价值
  • 无需肝活检的无创 OBI 诊断策略仍是研究热点
  • 单细胞测序、空间转录组学将帮助我们理解 OBI 肝内病毒库的细胞异质性

10.2 治疗层面

  • 功能性治愈(functional cure)目标:HBsAg 持续阴性 + cccDNA 清除或转录沉默。目前在研的 siRNA、反义寡核苷酸、衣壳抑制剂、免疫调节剂等策略能否用于 OBI 仍是空白。
  • cccDNA 清除:目前尚无任何获批药物可直接清除 cccDNA;CRISPR-Cas、APOBEC3 激活等前沿策略仍处临床前阶段。
  • 免疫抑制人群的预防策略优化:抗病毒疗程多长?是否需要联合免疫调节?

10.3 公共卫生层面

  • WHO 2030 消除病毒性肝炎目标(90% 诊断、80% 治疗、65% 死亡率下降)能否覆盖 OBI 人群?
  • 血液筛查、器官移植、HCC 一级预防等策略需把 OBI 纳入考量
  • 儿童 OBI 的长期队列研究仍不足,特别是 HepB/HBIG 联合免疫后 OBI 儿童的远期肝病/HCC 风险

10.4 主要未解问题

  1. OBI 是否会自发"苏醒"为典型 CHB?触发因素是什么?
  2. OBI 在非 B 非 C HCC 中的归因风险到底有多大?
  3. 健康携带状态是否真正"健康"?需要多长的随访周期?
  4. S 区突变株在抗病毒治疗压力下是否会重新成为优势株?
  5. 何时对 OBI 患者启动抗病毒治疗?阈值是什么?

结语

隐匿性 HBV 感染并非"边缘话题",而是一个横跨病毒学、免疫学、输血医学、移植医学、肿瘤学和公共卫生的交叉命题。它提醒我们:HBsAg 阴性 ≠ 无 HBV 感染。在临床实践中,对高危人群(HIV、HCV、肝硬化、HCC、免疫抑制、母亲 HBV 阳性儿童)应主动筛查 OBI;在科研层面,从 cccDNA 清除到功能性治愈,仍有大量未解之谜等待回答。

正如 2018 Taormina 共识所言:"OBI 是被遗忘的慢性 HBV 感染形式"[2]。让"沉默的幽灵"显形,是肝病学、感染病学和公共卫生共同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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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隐匿性 HBV 感染(OBI)的综合性文章,覆盖病毒学机制、命名与分类、流行病学、临床表现、实验室检查、影像与组织学、诊断依据、治疗与转归、预后及待解决问题。供临床医生、感染科/肝病科/移植科医师、检验科医师及公共卫生决策者参考。如有错漏,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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