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性】2026-07-18 狂犬病详解:病原学、流行病学、临床诊治与防控策略

Shaw Fung | | | 医学 | 15 次阅读

【综合性】2026-07-18 狂犬病详解:病原学、流行病学、临床诊治与防控策略

一、概述与背景

狂犬病(Rabies)是由狂犬病病毒(Rabies virus, RABV)引起的一种急性、进行性、致死性中枢神经系统感染的人兽共患传染病。该病一旦出现临床症状,病死率接近100%,是人类已知致死率最高的感染性疾病之一。然而,狂犬病也是完全可以预防的——通过规范的暴露后处置(Post-exposure Prophylaxis, PEP),包括彻底的伤口冲洗、狂犬病疫苗接种以及必要时使用被动免疫制剂(抗狂犬病免疫球蛋白或单克隆抗体),几乎可以100%避免发病。

狂犬病在全球范围内构成重大公共卫生威胁。据世界卫生组织(WHO)估计,狂犬病每年在全球造成约59 000人死亡,其中95%的病例发生在非洲和亚洲,约50%的病例为15岁以下儿童[1]。犬只(特别是流浪犬)是狂犬病病毒最主要的储存宿主和传播媒介,约99%的人类狂犬病病例是由犬咬伤传播的[1]。2015年,WHO、世界动物卫生组织(WOAH)、联合国粮农组织(FAO)及全球狂犬病控制联盟(GARC)联合发起"Zero by 30"全球战略计划,目标是在2030年前消除犬介导的人类狂犬病死亡[2]。

在中国,狂犬病属于乙类法定报告传染病。经过2006年以来一系列综合防控措施的实施,中国狂犬病发病率从2007年峰值(3 300例)持续16年下降,但2024年出现反弹(167例,较2023年增长36.9%),2025年进一步上升至248例,提示防控成效面临新的挑战[3-4]。

二、病原学/病因学

2.1 病毒分类与结构

狂犬病病毒属于单分子负链RNA病毒目(Mononegavirales)、弹状病毒科(Rhabdoviridae)、狂犬病病毒属(Lyssavirus)。病毒颗粒呈典型的子弹状(bullet-shaped),大小约75 nm × 180 nm,一端钝圆、一端平坦,为有包膜的RNA病毒[5]。

病毒基因组为不分节段的单股负链RNA,长度约12 kb,编码5种结构蛋白: - 核蛋白(N):与病毒RNA紧密结合形成核糖核蛋白复合体(RNP),是病毒转录和复制的基本单位,也是直接荧光抗体试验(dFA)的主要检测靶点; - 磷蛋白(P):RNA聚合酶辅助因子; - 基质蛋白(M):位于包膜内侧,参与病毒组装和出芽; - 糖蛋白(G):构成包膜表面刺突,是诱导宿主产生病毒中和抗体的主要抗原,也是病毒与宿主细胞受体结合的关键蛋白。G蛋白的抗原位点I和III是中和抗体的主要识别区域[5-6]; - 大聚合酶蛋白(L):RNA依赖性RNA聚合酶(RdRp),负责病毒基因组的转录与复制。

2.2 病毒抵抗力

狂犬病病毒对理化因素抵抗力较弱。60 ℃加热5 min或50 ℃加热1 h可灭活病毒;紫外线、日光、酚类消毒剂、甲醛、β-丙内酯以及多种脂溶剂(乙醚、氯仿、丙酮)均可有效灭活。但病毒在4 ℃可存活数周,-70 ℃可存活数年[5]。

2.3 致病机制

狂犬病病毒的致病过程可分为以下几个关键步骤[7]:

  1. 病毒接种与局部复制:含有病毒的唾液经咬伤或抓伤侵入机体后,病毒首先在咬伤部位的横纹肌细胞内进行有限复制。
  2. 神经侵犯与逆行轴突转运:病毒通过神经肌肉接头处的烟碱型乙酰胆碱受体(nAChR)或其他受体(如NCAM、p75NTR)进入外周神经末梢,随后通过逆行轴突运输以约8-20 mm/d的速度向中枢神经系统(CNS)转运[7-8]。这一过程解释了潜伏期长短与咬伤部位距离CNS远近的直接关系。
  3. CNS内复制与传播:病毒进入CNS后在灰质内大量复制,通过跨突触传播快速扩散至整个中枢神经,引起急性脑脊髓炎。
  4. 离心性扩散:病毒从CNS沿外周神经离心性扩散至唾液腺、角膜、皮肤毛囊等组织器官,使唾液具有传染性。

神经嗜性(neurotropism)和神经侵袭性(neuroinvasiveness)是狂犬病病毒致病性的核心特征。病毒的G蛋白在致病机制中起关键作用,包括调节病毒摄取速率、跨突触传播效率以及病毒复制速率[7]。

三、流行病学

3.1 全球流行概况

狂犬病广泛分布于全球150多个国家和地区。WHO估算全球每年约59 000例狂犬病死亡,约95%发生在亚洲和非洲,尤其以印度、中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亚洲国家以及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疾病负担最重[1]。全球绝大部分狂犬病死亡由犬咬伤引起,在美洲和欧洲部分地区则主要来自蝙蝠、浣熊、狐狸、臭鼬等野生动物储存宿主。

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数据表明,狂犬病在贫困农村地区造成的伤残调整寿命年(DALY)损失尤为严重,约有一半的病例为15岁以下儿童[1]。

3.2 中国流行病学特征

中国自2006年以来实施了一系列综合防控措施(包括人狂犬病监测、传染源清除、家养犬管理和免疫等),狂犬病发病数从2007年的峰值3 300例持续16年下降,至2023年降至约122例。然而,2024年报告167例(较2023年增加36.9%),2025年进一步上升至248例,提示防控成效面临逆转风险[3-4]。

根据Chen等(2025)发表在China CDC Weekly的时空聚类分析[3]: - 地理分布高度集中:76.0%的病例集中在华中、华南6个省级行政区; - 高风险人群:男性(70.0%)、农民(68.6%)、41-70岁人群(53.8%)为最高风险群体; - 时空变迁:2005-2014年聚集区广泛分布于西南各省,2020-2024年则集中至华中农业区,特别是豫、湘、鄂、皖四省交界地带(省际交界区因动物管理和流浪动物控制薄弱而成为高发区); - 散发性:74%的发病县仅报告1例。

2025年狂犬病反弹的原因包括:部分地区防控意识淡化、犬只免疫覆盖率下降、流浪动物管理不足,以及全球范围内"疫苗犹豫"现象的影响[4]。

四、发病机制与临床特征

4.1 潜伏期

狂犬病的潜伏期通常为1-3个月,但可短至1周,长至1年以上(已有2年以上的罕见个案报道)。潜伏期长短取决于咬伤部位与CNS的距离、感染病毒剂量、病毒株毒力以及宿主免疫状态等因素。头面部咬伤潜伏期最短,四肢远端咬伤潜伏期最长[5,9]。

4.2 临床分期

狂犬病的临床病程通常经历三个阶段[1,5,9]:

(1)前驱期(2-10天):非特异性症状为主,包括低热、乏力、头痛、恶心、食欲减退、咽喉疼痛,以及具有诊断提示意义的——伤口部位异常感觉(刺痛、瘙痒、麻木、蚂蚁爬行感等)。这些感觉异常源于病毒在背根神经节的复制和局部神经炎症。

(2)急性神经症状期(兴奋期,2-7天):分为两种临床类型: - 狂躁型(80%):典型表现为极度兴奋、烦躁不安、定向力障碍、幻觉、攻击性行为。特征性症状为恐水症(hydrophobia)——患者见水、听到流水声或饮水时诱发咽喉肌严重痉挛,导致吞咽困难和窒息感;以及恐风症(aerophobia)——气流吹拂面部亦可诱发咽喉肌痉挛。这些症状是脑干神经核团(尤其是舌咽神经、迷走神经核)受累的结果。 - 麻痹型(20%):以进行性肌肉瘫痪为主要表现,从咬伤部位开始逐渐蔓延至全身,意识相对清楚但逐步进入昏迷。该型病程较长但易被误诊,由此导致漏报。

(3)昏迷与死亡期:患者进入昏迷状态,出现呼吸循环衰竭。若不给予重症监护支持,患者通常在症状出现后2-10天内死亡;在ICU支持条件下可存活数月,但神经功能恢复极为罕见。历史上仅有极少数(不足30例)临床试验下存活的报告,且多残留严重神经系统后遗症[9]。

4.3 病理学特征

狂犬病毒性脑炎的典型病理改变包括:神经元胞质内可见嗜酸性包涵体即尼氏小体(Negri bodies),直径2-10 μm,主要分布于海马锥体细胞、小脑浦肯野细胞和脑干神经元,是狂犬病确诊的重要组织病理学依据[10]。此外还可见脑膜和脑实质的淋巴细胞浸润、血管周围套袖样改变(perivascular cuffing)、小胶质细胞增生形成的巴贝结节(Babes nodules)[10]。

五、诊断

5.1 临床诊断

典型的恐水、恐风症状加上明确的动物咬伤史,可基本确立临床诊断。对于无典型症状或不明确暴露史的患者(尤其是麻痹型),诊断难度显著增加。

5.2 实验室诊断

实验室诊断是狂犬病确诊的金标准[11-12]:

(1)病毒抗原检测: - 直接荧光抗体试验(dFA/dFAT):取脑组织(或角膜印片、颈后皮肤活检组织)制备涂片,用荧光素标记的抗狂犬病病毒N蛋白抗体检测病毒抗原,是国际通用的金标准方法,敏感性和特异性均接近100%[11]; - 直接快速免疫组化试验(dRIT):用普通光学显微镜即可判读,适用于资源有限地区,敏感性、特异性与dFA高度一致(100%符合率)[11]。

(2)核酸检测: - 逆转录聚合酶链反应(RT-PCR):可从唾液、脑脊液、皮肤活检、尿液等样本中检测病毒RNA,尤其适用于已发生自溶的脑组织样本。实时荧光定量RT-PCR灵敏度更高。

(3)病毒分离: - 细胞培养(N2a或BHK-21细胞)或小鼠接种试验,耗时长(数天至数周),目前临床上较少使用。

(4)血清学检测: - 快速荧光灶抑制试验(RFFIT)和小鼠脑内中和试验是检测中和抗体的标准方法。由于狂犬病患者在出现症状后短期内即死亡,血清学检测主要用于评估疫苗接种后的免疫应答,而非临床确诊[12]。

(5)组织病理学: - Seller染色或苏木精-伊红(H&E)染色在神经元胞质内检出尼氏小体(Negri bodies),可作为死后诊断的依据。1903年由意大利病理学家Adelchi Negri首先描述,历史上曾是狂犬病诊断的主要手段[10]。

六、治疗与预防

6.1 暴露后处置(PEP)

狂犬病暴露后处置是挽救生命的唯一有效措施,包括三步核心环节[12-13]:

第一步:彻底的伤口冲洗 - 用肥皂水(或其他弱碱性清洁剂)和一定压力的流动清水交替彻底冲洗所有咬伤和抓伤处约15分钟; - 冲洗后用稀释碘伏或其他具有病毒灭活效果的皮肤黏膜消毒剂消毒; - 深部伤口需用注射器或专用冲洗设备灌注冲洗。

第二步:被动免疫制剂的使用(仅适用于Ⅲ级暴露,以及需按Ⅲ级暴露处置的Ⅱ级暴露) - WHO推荐在首次接种疫苗当天,在伤口周围浸润注射抗狂犬病免疫球蛋白(RIG)或抗狂犬病病毒单克隆抗体(RmAb)。 - 2023年国家疾控局《狂犬病暴露预防处置工作规范》明确:Ⅲ级暴露者应处置伤口并注射被动免疫制剂和接种疫苗[13]。 - 中华预防医学会2025年发布的专家共识(A级证据,强推荐)推荐优先使用RmAb替代传统的HRIG,因RmAb产量可控、质量稳定、安全性高[6]。 - 值得注意的是,全球范围内RIG供应严重不足。中国约仅15%的Ⅲ级暴露者使用了被动免疫制剂[6]。WHO已建议使用至少针对2个抗原位点的单克隆抗体"鸡尾酒"疗法替代RIG。

第三步:疫苗接种 - PEP疫苗接种程序:根据WHO 2018年立场文件,推荐采用"1-1-1-1-1"5剂方案(Essen方案,第0、3、7、14、28天各接种1剂)或"2-1-1"4剂方案(Zagreb方案,第0天两剂、第7天和第21天各一剂)[12]。中国目前普遍采用5剂方案。 - 既往接种过全程狂犬病疫苗且3个月后再次暴露者,只需于第0、3天各加强1剂次,无需使用被动免疫制剂[13]。 - 全程规范接种后一般无需进行抗体检测,如需检测应采用RFFIT等国家认可的检测方法[13]。

6.2 暴露前预防(PrEP)

推荐用于以下高风险人群[12-13]: - 狂犬病实验室工作人员、兽医、动物收容机构工作人员、接触野生动物的研究人员、猎人; - 计划前往狂犬病流行高风险国家和地区的旅行者。

基础免疫程序:第0、7、21(或28)天各接种1剂次。持续暴露风险者,全程基础免疫后1年加强1剂,随后每3-5年加强1剂。

6.3 临床治疗

狂犬病一旦出现临床症状,以对症支持治疗为主。密尔沃基方案(Milwaukee Protocol,诱导昏迷+抗病毒药物组合)曾有少数存活病例报道,但后续未能被大规模临床研究证实有效。目前全球尚无获批的特异性抗狂犬病毒治疗药物,因此暴露后规范预防是唯一有效的策略[9]。

七、总结与展望

狂犬病是一种100%可预防但一旦发病几乎100%致死的人兽共患传染病。全球每年约5.9万人死于该病,疾病负担集中于亚洲和非洲的贫困农村地区,儿童是受累最重的人群。

中国在狂犬病防控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从2007年峰值3 300例降至当前的百例级别。然而2024-2025年的连续反弹敲响了警钟:防控意识不可松懈,犬只管理、流浪动物处置和人群PEP可及性仍需加强。当前距WHO"Zero by 30"目标不足5年,任务艰巨但方向明确——关键在于实现「源头控制」(犬只大规模免疫)+「暴露后规范处置」的双轮驱动。

随着新型抗狂犬病病毒单克隆抗体(如斯乐韦米单抗等全人源RmAb)在中国获批上市并被专家共识推荐,被动免疫制剂的可及性和患者的接受度有望得到显著改善[6]。同时,加强省际交界地区的重点防控、开展"一地一策"精准干预,将是中国实现2030年消除犬介导人类狂犬病目标的关键路径。


参考文献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Rabies [EB/OL]. Geneva: WHO, 2025. https://www.who.int/health-topics/rabies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 of the United Nations, World Organisation for Animal Health, et al. Zero by 30: the global strategic plan to end human deaths from dog-mediated rabies by 2030 [M]. Genev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18.

[3] Chen X, Zhang J H, Lyu S M, et al. Epidemiological characteristics and spatiotemporal clustering analysis of human rabies — China, 2005–2024 [J]. China CDC Weekly, 2025, 7(43): 1350-1356. DOI: 10.46234/ccdcw2025.227.

[4] 郭雪梅. 狂犬病去年报告200多人发病,如何应对狂犬病反弹?[N/OL]. 医学界, 2026-01-21. https://news.qq.com/rain/a/20260121A06V8R00

[5] Rupprecht C E, Hanlon C A, Hemachudha T. Rabies re-examined [J]. Lancet Infectious Diseases, 2002, 2(6): 327-343. DOI: 10.1016/S1473-3099(02)00287-6.

[6] 中华预防医学会狂犬病预防控制工作委员会. 抗狂犬病病毒单克隆抗体临床应用专家共识(2025年版)[J]. 中华预防医学杂志, 2025, 59(4): 1-10.

[7] Dietzschold B, Li J, Faber M, et al. Concepts in the pathogenesis of rabies [J]. Future Virology, 2008, 3(5): 481-490. DOI: 10.2217/17460794.3.5.481.

[8] Gastka M, Horvath J, Lentz T L. Rabies virus binding to the nicotinic acetylcholine receptor α subunit demonstrated by virus overlay protein binding assay [J]. Journal of General Virology, 1996, 77(10): 2437-2440. DOI: 10.1099/0022-1317-77-10-2437.

[9] Willoughby R E Jr, Tieves K S, Hoffman G M, et al. Survival after treatment of rabies with induction of coma [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05, 352(24): 2508-2514. DOI: 10.1056/NEJMoa050382.

[10] Jishnu V J, Thube H R, Shrigiriwar M. Histopathological hallmarks of rabies: a case report from the autopsy table [J]. Medico-Legal Journal, 2026, 94(2): 117-120. DOI: 10.1177/00258172251365044.

[11] Mani R S, Eggert J D, Johnson N, et al. Application and comparative evaluation of fluorescent antibody, immunohistochemistry and reverse transcription 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 tests for the detection of rabies virus antigen or nucleic acid in brain samples of animals suspected of rabies in India [J]. Veterinary Sciences, 2018, 5(1): 24. DOI: 10.3390/vetsci5010024.

[1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Rabies vaccines: WHO position paper – April 2018 [J]. Weekly Epidemiological Record, 2018, 93(16): 201-220.

[13] 国家疾控局, 国家卫生健康委. 狂犬病暴露预防处置工作规范(2023年版)[EB/OL]. 国疾控综传防发〔2023〕14号. (2023-09-13). https://www.ndcpa.gov.cn/jbkzzx/c100081/common/content/content_1715172596229992448.html

[14] Manning S E, Rupprecht C E, Fishbein D, et al. Human rabies prevention — United States, 2008: recommendations of the Advisory Committee on Immunization Practices [J]. MMWR Recommendations and Reports, 2008, 57(RR-2): 1-28.

[15] de Melo G D, Hellert J, Gupta R, et al. Monoclonal antibodies against rabies: current uses in prophylaxis and in therapy [J]. Current Opinion in Virology, 2022, 53: 101204. DOI: 10.1016/j.coviro.2022.101204.


标签:

评论 (0)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