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原体科普】2026-07-23 非伤寒沙门菌感染详解

一、概述

非伤寒沙门菌（non-typhoidal Salmonella, NTS）是指除伤寒沙门菌（Salmonella enterica serovar Typhi）和副伤寒沙门菌（serovar Paratyphi A、B、C）以外，所有对人有致病性的沙门菌血清型。NTS 是全球最主要的食源性致病菌之一，也是 WHO 认定的 4 种主要致腹泻病原体之一[1]。NTS 感染最常见的临床表现为自限性胃肠炎，但在免疫功能低下者、婴幼儿及老年人中可发展为侵袭性非伤寒沙门菌病（invasive NTS disease, iNTS），表现为菌血症、脑膜炎等重症[2]。

全球每年约发生 9 380 万例（95% CI 6 180 万–1.316 亿）沙门菌胃肠炎病例，导致 15.5 万例死亡（95% CI 3.9 万–30.3 万）[3]。其中，iNTS 病例在 2017 年约 53.5 万例（95% UI 40.9 万–70.5 万），死亡 7.75 万例（95% UI 4.64 万–12.3 万）[2]。

二、形态学与分类特征

2.1 形态与染色

非伤寒沙门菌为革兰阴性直杆菌，大小约（0.7–1.5）μm ×（2.0–5.0）μm，多数菌株有周鞭毛（少数无动力变种），能运动，无芽孢，多数有菌毛[4]。在普通琼脂平板上形成直径为 2–4 mm 的圆形、光滑、湿润菌落。在选择性培养基（如 SS 琼脂、XLD 琼脂）上因不发酵乳糖而形成无色透明或带黑色中心的菌落。

2.2 分类

沙门菌属（Salmonella）隶属于肠杆菌科（Enterobacteriaceae）。根据基因组学分类，目前接受两个种：Salmonella enterica（包含 6 个亚种）和 Salmonella bongori[4]。对人类致病的主要为 S. enterica subsp. enterica（I 亚种）。目前全球已鉴定出超过 2 600 种血清型，分类依据为 Kauffmann–White 方案，基于菌体（O）抗原、鞭毛（H）抗原和荚膜（Vi）抗原的差异进行血清学分型[5]。WHO 与全球食源性感染网络数据显示，NTS 临床分离株中约 80% 为鼠伤寒沙门菌（S. Typhimurium）和肠炎沙门菌（S. Enteritidis）[5,6]

三、毒力因子与致病机制

3.1 沙门菌毒力岛

沙门菌的致病性主要依赖两个沙门菌毒力岛（Salmonella Pathogenicity Island, SPI）：

SPI-1：编码Ⅰ型分泌系统（T3SS-1），其效应蛋白（如 SopB、SopE、SopE2、SipA）主要介导细菌入侵肠上皮细胞，并诱导局部炎症反应[7]。

SPI-2：编码Ⅱ型分泌系统（T3SS-2），负责将至少 28 种效应蛋白从位于宿主细胞液泡内的细菌转位至宿主胞质，参与细胞内生存与复制、抑制宿主固有免疫应答[8]。核心效应蛋白包括 SifA（维持液泡膜完整性）、SseJ（酯酶活性参与膜修饰）、SteD（调节 MHC-II 表达）等[8]。

3.2 其他毒力因子

• 脂多糖（LPS）：O 抗原决定血清型；脂质 A 成分通过 TLR4 激活宿主炎症反应，但其修饰亦可帮助细菌逃避宿主免疫[4]。
• 鞭毛蛋白（FliC/FljB）：通过 TLR5 激活炎症反应，亦是血清分型的重要靶标[4]。
• Spv 毒力质粒：携带 spvRABCD 操纵子，编码 SpvB（ADP-核糖基转移酶，诱导巨噬细胞凋亡）和 SpvC（磷酸苏氨酸裂解酶，抑制 MAPK 通路），对 iNTS 的巨噬细胞内生存至关重要[7]。
• GtgA/GogA/PipA 锌金属蛋白酶家族：切割 NF-κB 转录因子 p65/RelB 的 DNA 结合环，直接抑制促炎免疫应答[8]。

3.3 致病过程

1. 经口摄入（通常为污染食物/水），经胃酸屏障后到达小肠；
2. 利用 T3SS-1 侵入 M 细胞及肠上皮细胞，诱导细胞骨架重排实现内化；
3. 在肠相关淋巴组织中存活并激活炎症反应，导致腹泻；
4. 在巨噬细胞中，利用 T3SS-2 逃避免疫杀伤并复制；
5. 在免疫功能低下宿主中，可从肠道入血，引起全身播散[4,7]。

四、所致临床疾病

4.1 非侵袭性——急性胃肠炎

最常见的表现形式。潜伏期 6–72 小时（通常 12–36 小时），表现为腹泻（水样便，偶带黏液/血）、腹痛、恶心、呕吐、发热（38–39 °C）。病程通常 4–7 天，呈自限性，免疫正常成人无需抗菌治疗[1,4]。

4.2 侵袭性疾病（iNTS）

• 原发菌血症：以发热、寒战为主，可无腹泻表现；好发于 HIV 感染者、恶性肿瘤、器官移植及免疫抑制剂使用者[2]。
• 局灶性感染：可在任何器官形成化脓性病灶，常见部位包括骨髓炎（尤其是镰状细胞病患者）、化脓性关节炎、大血管动脉瘤或血管移植物感染、肝/脾脓肿、脑膜炎[2,4]。
• 婴幼儿感染：＜1 岁婴幼儿因免疫系统尚未成熟，易于感染且症状严重，可表现为持续高热、败血症[6]。

4.3 高危人群

HIV 感染者（iNTS 病死率 41.8%，95% UI 30.0%–54.0%）、＜5 岁儿童（iNTS 发病率 34.3/10 万·年）、≥70 岁老年人（iNTS 病死率 51.2%，95% UI 30.2%–72.9%）、镰状细胞病患者、疟疾感染儿童、恶性肿瘤及免疫缺陷者[2]。

五、流行病学

5.1 全球疾病负担

• 胃肠炎：全球每年约 9 380 万例（95% CI 6 180 万–1.316 亿），死亡 15.5 万例（3.9 万–30.3 万）[3]。
• iNTS：GBD 2017 估计 2017 年全球 iNTS 病例 53.5 万例（95% UI 40.9 万–70.5 万），死亡 7.75 万例（4.64 万–12.3 万），DALYs 426 万（238 万–738 万），其中 24.3%（16.9%–32.9%）归因于 HIV 感染[2]。
• 撒哈拉以南非洲占全球 iNTS 病例的 78.8%（74.6%–82.9%），年龄标准化发病率为 34.5/10 万·年（26.6–45.0）[2]。

5.2 中国数据

一项覆盖 1967–2021 年 562 项研究（超 500 万样本）的系统回顾显示，中国 NTS 总体平均流行率为 7.35%，北方（8.19%）高于南方（6.94%）[9]。动物源中，家禽以 S. Enteritidis 和 S. Indiana 为主，猪和反刍动物以 S. Typhimurium 和 S. Derby 为主[9]。2023–2024 年四川省德阳市的监测显示，76 株人源性 NTS 中优势血清型为鼠伤寒沙门菌（59.21%）和肠炎沙门菌（18.42%），主要 MLST 型别为 ST34（31.58%）、ST19（26.32%）和 ST11（18.42%）[10]。

5.3 传播途径

主要通过食入被污染的食物（禽肉、蛋制品、奶制品、生鲜蔬菜）或水传播，也可通过直接接触感染动物（爬行类、禽类）或人-人接触（尤其是婴幼儿和医疗机构内）传播[1,4]。

六、实验室诊断

6.1 细菌培养

粪便、血液（iNTS 疑似病例）、骨髓（菌血症阴性后仍可阳性）、局灶性感染脓液标本均可行培养。选择性平板（SS、XLD、HE 琼脂）上形成不发酵乳糖的透明/黑色菌落；API 20E 或 MALDI-TOF MS 进行生化鉴定；血清学凝集实验确定血清群和血清型[5,6]。

6.2 分子诊断

• PCR/实时定量 PCR：针对 invA、ttr 等靶基因的检测方法具有高敏高特的优势，粪便标本中灵敏度可达 10³ CFU/g 以下[4]。
• 脉冲场凝胶电泳（PFGE）：基于 XbaⅠ 和 BlnⅠ 双酶切的 PFGE 分型方案（PulseNet 国际网络）是 NTS 暴发溯源的金标准，肠炎沙门菌 PFGE 带型相似度可达 88.7%[6]。
• 全基因组测序（WGS）：可同时完成血清型预测（SeqSero）、MLST 分型、抗性基因鉴定及系统发育分析，逐步成为 CDC 和 ECDC 的首选分型工具[10]。

6.3 血清学

肥达试验主要用于伤寒的辅助诊断，不推荐用于 NTS 感染的诊断[4]。

七、治疗与抗生素耐药

7.1 治疗原则

• 非侵袭性胃肠炎：以补液和对症支持治疗为主。不推荐常规使用抗菌药物，因其不缩短病程反而延长排菌时间[1,4]。
• 侵袭性感染（iNTS）：需静脉抗菌治疗。经验性用药：三代头孢菌素（头孢曲松/头孢噻肟）或氟喹诺酮类（环丙沙星，需根据药敏结果）。疗程通常 10–14 天（局灶感染需延长至 4–6 周）[4]。
• 特殊人群：对 HIV 感染者 iNTS 病例，抗菌治疗后可能需要二级预防（环丙沙星或复方新诺明长期抑制）以降低复发风险[2,4]。

7.2 抗生素耐药形势

全球 NTS 耐药日趋严重。中国上海 2013 年数据：婴幼儿 NTS 分离株耐药率达 78.95%（15/19），对氨苄西林（63.20%）、萘啶酸（68.42%）耐药率较高，对三代头孢耐药率 40%，多重耐药株 13 株[6]。2023–2024 年四川德阳市数据显示：耐药率最高的抗生素为氨苄西林（65.79%）、链霉素（57.89%）和四环素（50.00%），主要多药耐药谱为氯霉素-复方新诺明-四环素-链霉素-氨苄西林（10.53%）；共检出 13 类 66 种耐药基因，其中 β-内酰胺类 blaTEM-1B 检出率 56.58%[10]。

WHO 已将耐氟喹诺酮类和三代头孢的沙门菌列为高度关注耐药菌（Priority 2: High）纳入 WHO 重点耐药菌清单（2024 更新版）[1]。

八、预防与控制

8.1 食品安全措施

WHO 推荐的"食品安全五大要点"（保持清洁、生熟分开、彻底煮熟、安全温度保存、安全水和原料）是预防 NTS 感染的核心措施[1]。尤其注意：禽肉及蛋类需彻底加热至中心温度 ≥ 75 °C；避免食用生/半生蛋制品；处理生禽后彻底洗手。

8.2 职业及接触暴露防护

与爬行动物（龟、蜥蜴等）、两栖动物及禽类接触后需彻底洗手；免疫功能低下者避免直接接触爬行类宠物[4,5]。

8.3 医疗机构感染控制

婴幼儿病房如发现 NTS 感染病例需实施接触隔离，严格执行手卫生及环境消毒措施，以防交叉感染暴发[6]。

8.4 疫苗

目前尚无针对 NTS 的获批疫苗。伤寒 Vi 多糖疫苗及结合疫苗对非伤寒沙门菌无交叉保护作用[4]。针对 NTS（尤其 S. Typhimurium 和 S. Enteritidis）的候选疫苗正在临床前和早期临床试验阶段[7]。

九、总结

非伤寒沙门菌感染是全球食源性疾病负担最重的病原体之一，每年导致近亿人次胃肠炎和数十万例侵袭性感染。鼠伤寒沙门菌和肠炎沙门菌是最主要的致病血清型，其致病机制高度依赖 SPI-1/SPI-2 编码的 T3SS。iNTS 虽不常见但病死率高，尤以 HIV 感染者、儿童及老年人为主。抗生素耐药形势持续恶化，多重耐药菌株广泛流行，给临床治疗带来严峻挑战。综合防控策略应聚焦于食品安全强化、耐药监测网络完善及高风险人群保护。

参考文献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Salmonella (non-typhoidal) [EB/OL]. Geneva: WHO, 2018-02-20(2024-03-15)[2026-07-23]. 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salmonella-(non-typhoidal).

[2] Stanaway JD, Parisi A, Sarkar K, et al. The global burden of non-typhoidal salmonella invasive disease: a systematic analysis for the Global Burden of Disease Study 2017 [J]. Lancet Infect Dis, 2019, 19(12): 1312-1324. DOI: 10.1016/S1473-3099(19)30418-9.

[3] Majowicz SE, Musto J, Scallan E, et al. The global burden of nontyphoidal Salmonella gastroenteritis [J]. Clin Infect Dis, 2010, 50(6): 882-889. DOI: 10.1086/650733.

[4] 李兰娟, 王宇明, 等. 感染病学[M]. 第 3 版.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5.

[5]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US). National Enteric Disease Surveillance: Salmonella Surveillance [EB/OL]. Atlanta: CDC, 2024-02-10[2026-07-23]. https://www.cdc.gov/salmonella/.

[6] 崔志刚, 王爱敏, 王鸣柳, 等. 婴幼儿腹泻感染的非伤寒沙门菌分子分型和耐药情况研究[J]. 疾病监测, 2014, 29(6): 428-431. DOI: 10.3784/j.issn.1003-9961.201.06.004.

[7] Dos Santos AMP, Ferrari RG, Panzenhagen P, et al. Type three secretion system in Salmonella Typhimurium: a review [J]. World J Microbiol Biotechnol, 2020, 36(3): 47. DOI: 10.1007/s11274-020-02822-5.

[8] Jennings E, Thurston TLM, Holden DW. Salmonella SPI-2 type III secretion system effectors: molecular mechanisms and physiological consequences [J]. Cell Host Microbe, 2017, 22(2): 217-231. DOI: 10.1016/j.chom.2017.07.009.

[9] 乐敏课题组. 中国沙门菌流行分布特征和疾病负担[J]. J Glob Health, 2024. (杭高院生命学院报道). https://hias.ucas.ac.cn/life/info/1451/2071.htm.

[10] 德阳市人源性沙门菌血清型分布、耐药特征及耐药基因分析[J]. 疾病监测, 2025. DOI: 10.3784/jbjc.202511120745.